梦见自已上树摘果(梦见采摘树上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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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1-11-01 14: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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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入宫那年梦见自已上树摘果,我只有十四岁。

  我低垂着眉目梦见自已上树摘果,看着鞋尖,委屈地跪下,“姑姑,这伤确实是不小心划的,您不信吗?”

  玲珑姑姑拿起我的枕头,仔细瞧了瞧,果然在里头抽出一片细细的刀片。她若有似无地笑了笑,蹲下身来,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脸上细长的划痕,平静道梦见自已上树摘果:“林晚,这可都是你自己选的,今日错过了殿选,你便再没有机会了。”

  我心中陡然一震,她都知道了?她这样说,想必也是心里有数的,可她又为何知道?

  她说得没错,我脸上的伤确实是我故意的。枕头里放刀片,这般拙劣的伎俩我早就识破,索性将计就计,也就遂了那些秀女的愿了。

  “你进宫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她缓缓起身,坐在桌旁,看着外头淅沥沥的雨丝问道。

  “自是想过好日子的。”我抬头看着她,眼中坚定。

  到林家时,我不到八岁,我娘亲牵着我的手跪在林家门前。他们说我娘亲是个妓子,不配进林家,所以后来她是走了还是死了,我也不知道。

  她想得倒是周全,舍了自己,替我谋一条好出路。只是,她低估了那些人的凉薄罢了。于林大人来说,我这个女儿啊,不过就是在林家乞食的一条狗。

  我如野草般在林家后院坚韧地成长,长到我再也不想被林家摆布。送我去做江家老爷子的续弦,呵,我怎可能让他如愿?

  我上头的几个姐姐,一个出疹子,一个伤了脚,一个掉进湖里受了风寒,是不是果真那样巧,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处心积虑得了这秀女的名额进了宫来,怎可能甘心在这一步停下。

  我跪在地上,沉声道:“奴婢也唯有进宫这一条路了,望姑姑成全。”

  “过好日子?”玲珑姑姑笑了笑,笑声听起来竟有些悲凉,“这宫墙里的人,哪有好日子的。”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房门,只留了个单薄的背影撑着伞,独自行在宫苑下,“路是你自己选的,想清楚吧。”

  2

  不远处,翘起的琉璃色飞檐似要飞入黑压压的云层中一般。我没入雨中,仰头看着落入这世间的万千雨丝。这老天爷啊,唯有日月星辰,雨露风霜时,它便做出一副从不曾厚此薄彼的姿态。

  初春的凉意逐渐渗透我的全身,我如愿地病在了籍司。

  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人坐在镜前梳妆,她还是许多年前的样子,转身朝我笑了笑,眉眼好看极了。灯下的她,显得格外温柔,她朝我招手。

  “晚晚,过来。”

  我朝她走去,正要触及她的手掌,外头却有人叫她:“鸢姐儿,上客了。”

  她起身应了声,摸了摸我的头,便开门出去了。我的手,始终只能触及她的一片衣角。

  我醒了后,她们笑话我昏睡时,曾拉着玲珑姑姑的袖子,一个劲儿叫“娘”。玲珑姑姑要走,我便抱着人家胳膊不撒手,还蹭了许多眼泪鼻涕。

  怎可能有这种事?我不信。

  我就这样留在了籍司,有玲珑姑姑掌事,我虽是落选的秀女,倒也少有飞上枝头的贵人来奚落我。毕竟她入宫已有二十余载,每回应付那些人都是绰绰有余。

  这一年多的光景,在她的庇护下,我竟有种岁月安好的错觉,林府后院的那些阴私手段和这宫墙的明争暗斗似乎都已离我很远。

  “姑姑,我听说女子二十五便可出宫回乡,待十年后我出宫建了宅子,我便接您去外头奉养着。”我坐在庭中的石桌旁,看着高悬在夜空中的月说道。

  恰逢今日中秋,我们也才难得地坐在一起说说话,我多饮了几杯,在她面前也没了平日里的拘谨。

  她摸了摸我的头,“傻丫头,姑姑一个人惯了,你是有家人的,怎说这些胡话?”

  “姑姑,你一人惯了,我也一人惯了,我们便搭个伙,就不是一个人了。”我笑着去拉她的袖子,头昏昏沉沉地枕在她的胳膊上,“听闻姑姑是苏州人,我们便去苏州置宅子,小时候我娘亲楼里有个姐妹便是苏州人,她会做好多点心,还会唱软绵绵的小曲,可好听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

  “哟,可醒啦,当真是升了掌事宫女,便连架子都摆上了。”来人站在门口,话中毫不掩饰的讽刺。

  我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推门而入的人有些迷茫,我为何升了掌事?若当真是好事,她一向与我不对付,怎么都不该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收拾东西吧,皇子所的人还等在外头呢?可别怠慢了连累我们受罚。”她说着就要上手来赶我走。

  “哪位皇子?”我一边起身穿鞋一边问道。

  “怎么?当真以为整日巴结着玲珑姑姑便真得什么好差事了?你还不知道呢,日后便跟着九皇子在冷宫待上一辈子吧。”

  九皇子?

  听闻曾有个宫婢,因着机缘被皇上宠幸,至到诞下皇子也未得晋封,一直独居在月俪宫,后来郁郁而终,那座宫殿也成了冷宫。这许多年,也只独居着那位小皇子,这应该就是她口中所说的九皇子了。

  我没理她,她便说得愈发得意:“你怕是想不到吧,调你去冷宫的,可正是你费心讨好的玲珑姑姑呢。”

  我指尖一僵,冷冷瞧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想说,还是无话可说。

  3

  晌午时还有日头,下午竟下了雨。天灰蒙蒙的,更显得这座冷清的宫殿有些压抑。宫人大多拜高踩低,好歹也是皇子居所,庭院里竟还长出许多杂草无人清理。

  宫苑翘起的飞檐映衬着黑沉沉的云,我看得有些唏嘘,脚下踩着一簇苔藓,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透过衣料传来凉意。

  我看着那石板上的苔藓蹙眉,翻身去拾掉落的行李。领我进来的内监懒散倚在廊柱上,嗤笑道:“姑娘还是当心些罢,这月俪宫的掌事可不是好当的。”

  “多谢公公提醒。”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道:“现下奴婢已安置妥当,便不劳公公费心了。”

  他瞧了一眼主殿紧合的门,思忖后还是出去了。我放好行李,换下了身上的湿衣裳便去往主殿。

  “奴婢月俪宫掌事林晚,给九殿下请安。”

  殿内没人应声,我便又叫了一句:“九殿下?”

  里头还是没有声音,我索性推门进去了。主殿没人,我便去了偏殿。玲珑姑姑曾告诉我,这宫里容不得行差踏错,唯有循规蹈矩,挑不出错处,才不至于丢了性命。

  他是主子,我便定是要给这主子见了礼才成的。

  “谁让你进来的?”帘后传来略显稚气的诘问声。

  这样的声音,倒也确实很难让人产生惧意,我朝里头张望,却只见到一个孩童的身影隐在纱帘后,看不清模样。

  我跪伏在地行了一个大礼,“奴婢月俪宫掌事林晚,给九殿下请安。”

  帘后传来声音,“知道了,退下吧。”

  “奴婢告退。”

  领我来的那内监分明说这九殿下已十二三岁,可这瘦小的身形,却也最多只像是十岁罢了。出了殿,我便寻了把铲子,趁着雨水浸润,开始一点一点去剜路面上的青苔。

  我虽是掌事,这宫里除了外头看守的侍卫,却也没有别的宫人了,我也只能掌我一个人的事。送进来的吃食,比从前在籍司的吃食都不如,怨不得殿里那位都到了这个年岁也不见长个。

  在林府后院那些年的日子,突然就这样没来由地涌现在我脑中。那时候我比现在的九皇子还年幼得多,我拼命地想着法子活下来,爬树摘果子,进房偷点心,甚至还偷过厨房里的剩饭。

  我将自己那份饭菜匀了一半出来,再盖好食盒放在了殿外。我除了送饭和倒恭桶,也不往这边走。他不怎么出房门,甚至不怎么出寝殿,除上回隔着帘子,我便再没见过他。

  终于在一个夜里,他在我铲着青苔的“沙沙”声中,自我背后行来。

  “怎的你一来,便不消停。”

  我放下铲子,回头就着蹲姿给他行了礼,“若是奴婢吵到殿下了,奴婢便明日再做活。”

  “你整日铲着路面,可是饱食无所事?”

  我缓缓起身瞧他,他提着一盏宫灯,素色长袍披在肩上,身量虽小,模样却格外的隽秀,尤其那一双眼,像中秋夜的月一般温柔,与他故作厉色的表情甚是违和。

  我看着他的眼,竟忘了要垂目作答,“回殿下,这园子里路滑,奴婢担心殿下出行时摔了,便想着铲了苔藓稳妥些。”

  他像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声,“我不出门便不会摔,你不必做这些讨好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鞋尖,温声道:“殿下这不就出门了吗?”

  他似是想说什么,却也终究没说出口,一副懒得与我这般见识的模样。

  这月俪宫除了他,便是我,他觉着我在讨好他,我便就与他说个明白也无妨,“奴婢进宫,便是为了过好日子的,哪怕明日便是绝境,今日,奴婢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你的好日子,过到冷宫来了?”他笑了笑,像个顽劣孩童。

  4

  九月中旬的时候,院中的杂草已除尽,我翻了块地,想种些耐寒的包菜,宋怀奕却笑我俗气。他说那里从前有棵梅树,枝头抱雪,凌寒而开,那才是宫墙下该有的姿态。

  “那便种上一棵,树下种菜,不碍事。”我挥着锄头朝檐下看书的少年笑道。

  宋怀奕现在终于能走出寝殿晒晒太阳,就是依旧话不多。他指了指桌上的水壶朝我招手,我便擦了擦手上前替他倒水。

  他接过杯子,看着新翻出来的土轻声道:“你也喝。”

  我看着他白白净净的侧脸,颇有些看着自家娃娃终于懂事了的欣慰感。

  当我感觉一切都渐渐好起来的时候,籍司却出事了。玲珑姑姑弑君的消息让我震撼不已,她那般通透的人,怎会做出这般极端的事!

  我信她是冤枉的,可事实又总让我不得不信。那些证据便罢了,她调我到冷宫,从前想不通为什么,现下什么都明了了。

  为了不连累我,她什么都安排好了。除了我一人,籍司的人全都处死了,玲珑姑姑判了凌迟。

  宫墙旁边有棵树,我很久没爬过树,技艺有些生疏。我正要再上一个枝丫,却瞥见宋怀奕不知何时站在树下,定定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唤了一声“九殿下”。

  “你是要出去看那叫做玲珑的宫女吗?”他对我的举动毫不意外。

  “你一个小孩子,管那么多作甚?”

  “你!”他似乎气极,想骂人却又没骂出口,只嘟囔道:“你也不过比我大三两岁罢了。”

  他提着宫灯,抬头朝我无奈地招了招手,“你先下来。”

  就算出了这墙,我也去不了邢司,我看着他狐疑道:“殿下肯帮我?”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差了门口的侍卫去找了皇后。不多时,皇后宫中便有人传话过来,宣他去凤栖宫。

  人关在大理寺,我以为皇后帮忙打点好之后,便是偷摸着去了,却不想竟是他带着我一同,就那般正大光明地进了大理寺提审案犯。

  我林晚这样的人,何德何能?

  弑君之罪,非同一般,他明知皇后故意为之,竟为了我,不惜被人诟病。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但我感激他。

  玲珑姑姑见到我时并不诧异,她瘦了好些,眼里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便是想方设法也会来的。”她叹了口气,“可你不该来。”

  我与她隔着牢门,将东西悄然塞进了她的手心。我从不曾想过,有一天竟是我亲手送走这宫里对我最好的人。凌迟啊,我如何忍心……

  “我林晚命贱,有人对我好,我便一辈子记着。姑姑,对不住了……”

  “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傻丫头,日后出宫了便自去过好日子罢,姑姑陪不了你了。”

  “不,我不想一个人,一个人太难了……”我很多年都没哭过,或许人一旦有了寄望,就会变得柔软。

  “桂树下你我的苏州之约,便作罢了。”她背过身去,再没与我言语。

  5

  出了大理寺我便去了籍司,封条被撕下一半,半掩着的门里头一片狼藉。

  玲珑姑姑的居所里头,门大开着,一个华服女子立于房中,与周遭的一片凌乱极不相称。她缓缓转身,高髻上的步摇微微晃动,明明是那般美艳的女子,眼中却是死寂般的晦暗。

  永宁公主是皇后蔺氏的长女,前些年一纸诏书被送去了西凉和亲。没几年,西凉王突然暴毙,一夕政变,西凉王庭换了姓。恰是因为这番缘故,不至于像西凉历代女子一般,沦落到子娶父妻的下场。

  这也是本朝至今,唯一一个由驻西将军亲自迎回的和亲公主。

  我正要行礼问安,她已从我身旁离去,只留了个清冷的背影。行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看我,又抬手看了看自己水葱似的玉指笑了笑。

  “本宫也不知你是不是个慎言之人,本宫的手,倒是不想再多沾上一丝脏东西了,你可明白?”她捻了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笑起来美艳不可方物。

  我只觉背心一凉,忙跪地应道:“奴婢并不识得您,更未在此地见过您。”

  她走之后,我便拿着锄头疯狂地在每棵桂树下奋力地挖。那夜我虽醉酒,可我记得清楚,我自说自话,玲珑姑姑与我从未有过什么约定。

  终于找到了一个箱子,我把箱子带回了月俪宫。她将这些年的积蓄都留给了我,还给我留了一封信。

  “从前宫里有个少年郎,他是皇上的暗卫,眉目清朗,却总一身玄衣,我总笑他少年老成。不当之时,他便总寻些宫外头的小玩意给我,我们约好我二十五岁被放出宫时便成婚。我偷偷缝了嫁衣,还攒了嫁妆。终于等到我二十五那年,皇上派了他外出办了件差事,他便再没回来过。

  我在宫里等了许多年,再也等不来我的少年郎。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回来过的,回来复命时,去办差的暗卫都无一例外被皇帝灭了口。这些年我便一直筹谋着,想替他报仇,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总觉得我该替他做些什么。

  中秋那日,我听着你说的那些胡话,我便在想,若他还在,多好。苏州是个好地方,你安顿之后,便不要给我立衣冠冢了,我还是想在这里等他。”

  玲珑姑姑狱中暴毙的消息传来,我抱着箱子,剜心一般难受。我一夜无眠,宋怀奕便掌了灯倚在一旁看书,陪了我一夜。

  日子便还是那样一日日地过着,三年了,庭院中的那棵梅树终于开了花。

  有了玲珑留给我的银钱,我手头便宽裕了许多。我费了好些银子,膳房里送来的饭菜终于好了些。我又腾出了闲置许久的小厨房,时不时煲一回汤,宋怀奕的个子也终于窜起来了。

  月俪宫的藏书不多,我便常托人买些回来,他也总逼着我学。

  “等我再年长些,总会外封出去的,我便做个闲散王爷,整日喝茶赏花,那些劳什子政务,你便替我操持了,不学可怎么行?”

  话虽这样说,功课他却从不曾落下。

  他不让我在庭院里种菜,我却还是种了,萝卜收成不错,我收了些梅树上的雪泡了几坛酸萝卜。今日出宫采买的宫人帮我捎了只老鸭回来,捞了酸萝卜炖上,现下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我盛了一盅放在宋怀奕案上,盯着他喝了才罢休。他现在个头已经比我高了,话也多了不少。

  “你吃过了没?”

  我摇摇头,复又赶紧点了点头。

  他放下书,脸上一丝淡淡的愠,“林晚……”

  我赶紧讨好的笑了笑,“先给殿下试试咸淡,合适了奴婢再吃。”

  他拿着书就要来敲我的脑袋,我眼疾手快地端起桌上的小盅闪身出去了。

  6

  年节刚过,诏书便突如其来地颁到了月俪宫,宋怀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封了太子。

  皇后娘娘的嫡子健在,怎可能就这样让宋怀奕当了储君?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来颁旨的正是当初领我入月俪宫的那内监,如今他成了管事,气焰愈发嚣张了。

  “公公实乃奴婢的贵人,日后还望公公您多加照拂。”我掏了几个银裸子塞给他。

  他一脸嫌弃地颠了颠,又看了看殿里寒酸的摆设,竟将那几个银裸子还给了我,“这倒不必了,搞得我像趁火打劫一般。”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抖了抖浮尘,接着道:“便是告诉你也无妨,这做太子啊,也是有差事的。我大宣与燕国如今已休战了,为保两国和平,燕国国君邀请咱们太子殿下过去小住几年,咱们陛下已经答应了。”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皇帝推宋怀奕去火坑。往日里从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燕国要质子就想起还有这个儿子了?

  “那……何时走?”

  “应是开春就走吧,那边催得急。”

  我看着那内监离去的背影愣神,一转身便看见宋怀奕已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殿下都听见了?”我有些不忍心。

  他点点头没否认,抖开披风搭在我肩头,“天冷,先回房。”

  “殿下……”

  “没关系,习惯了。”

  这句话让我隐隐有些心疼,想说什么来安慰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孤立无援的自己,可我不想让他成为我。所以后来他再如何不允,我也铁了心跟着他去了燕国。

  7

  燕国比大宣冷,不过幸好已开了春。我们带的东西不多,那些书我已倒手卖出去换了不少银子。我最不舍的,还是那几坛子酸萝卜。

  燕人好武,皇子们聚在一起时,总爱拉宋怀奕出来垫底。

  “今日比骑射,宣太子可要一同?”问话的是相国之子,他故意走到宋怀奕面前高声问。

  宋怀奕上次便被这一波人奚落一番,自然是不愿意的。“多谢公子盛情相邀,不过今日怕是要拂了公子一番好意了。”

  “怎么?堂堂宣国太子,竟不敢与我燕国儿郎较量吗?”他故意挑衅道。

  他们欺负宋怀奕,比欺负我自己还难受。

  我从宋怀奕身后站了出来,不等他把我拉回去,我就朗声道:“比,我同你们比。”

  那几人面面相觑后又笑了起来,“你一个婢女,有什么资格同我等比试?”

  宋怀奕自身后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有些冷:“回来,疯迹了不成?”

  我甩开他,往前走了几步,大言不惭掰着瞎话:“奴婢师承我家殿下,几位贵人怕是不敢与奴婢一较高下。”

  宋怀奕的破骑术他们是见识过的,听我这么说,他们心里也有了胜算,自然欣然应允。

  他们今日的目的是奚落宋怀奕,现下被我一激,胜负欲上头,自然忘了本意。我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利落地翻身上马,挑衅道:“这般磨磨蹭蹭,难不成贵人们是输不起了?”

  我这么说,是真怕他们后悔了。我本就一无所有,输了也无妨,可他那般好的一个人,我听不得谁说他一声不好。

  我立在马上回头看了宋怀奕一眼,朝他挑眉笑了笑。

  一声令下,马队并排冲了出去,只除了我一人一马,毫无动静。我踢了踢马肚子,它慢悠悠往前踱了几步。我没骑过马,也不知要怎么让它跑起来,只得到抽了短簪,朝马屁股结结实实扎了下去。

  马疾速冲了出去,我稳了稳身,死死抱住了马脖子。它像是发了疯一般在草地上奔跑,没一会儿便把那些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马像是跟我杠上了,不知疲一般一直跑,我拉它的鬃毛也不听使唤。我们已经跑了很远,我也没那么好脾气,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它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原来,这马属驴的,犟。

  我回去时,天色已有些暗了,天边暮色似染血一般。我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一群侍卫将宋怀奕围了起来,我吓得赶紧下马跑了过去。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宋怀奕,他持着剑站在靶场中间,脸上粘了些泥,头发散下来几缕粘在满是汗的颊边,一身狼狈,眼神却狠戾,在血红的残阳下似真要杀人一般。

  他在我心中一直是个孩子,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深刻的明白,他长大了。

  我穿过人群,朝他飞奔而去。他看见我,眼里竟像是有了泪光。他扔了剑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一言不发。

  “姑娘,你可回来了,你家太子非说我们害了你,要砍了人报仇。”那人说完又朝旁人道:“罢了罢了,这主仆二人都是疯子。”

  8

  燕国的冬日若没有碳,便很难熬过去。我倒还好,只是宋怀奕自幼体弱,我不免有些担心。

  我站在檐下看着庭院中纷纷扬扬的雪,心里盘算着过冬的法子。

  宋怀奕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眉头紧蹙:“手这么凉还站外头,进屋去。”

  他说着便双手捧着我的手放到唇边,低头朝我的手哈气。温热的呼吸,让这场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里头外头一样冷,哪有什么分别?”我抽回手,指着院中的一棵大树,“殿下,那棵树如何?”

  他笑了笑,摘下手套戴在我的手上,低垂的眉目让他显得格外温柔:“百年梨树,无碍,小心些便是。”

  原来他竟早看出我的意图,我朝他笑了笑便去拿了弯刀,上树去了。我一动刀,枝头上积的雪便簌簌掉落往我砸来,我扶了扶宋怀奕逼我戴上的帽子,低头朝树下的他尴尬地笑了笑。

  一瞬间,我又想起几年前玲珑姑姑出事那次,他提着灯笼站在树下朝我无奈地招手道:“下来。”

  终于在我砍到第二根枝丫的时候,有人来了。

  我就知道,这偌大的燕京城没人肯卖碳给我,定是有蹊跷的。

  燕太子被人簇拥着进了院,我站在枝头上,也没法去给他行礼。我将刀别在身后,准备先下去,哪知刀没别稳,直接落了下去。

  “小心!”我赶紧出声提醒。

  下头的人看见我和那把飞下去的刀,一阵惊呼。

  “有刺客!有刺客!保护殿下。”

  刺客在哪?

  我一下去就被他的随身侍卫围了个严实,我和宋怀奕对视一眼,他摊手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就懂了。

  燕太子走上前打量着我,“便是你要行刺孤?”

  有人将那把砍柴的弯刀呈了上来,“殿下,这便是方才那把凶器。”

  燕太子蹙了蹙眉,对这把弯刀一脸鄙夷。宋怀奕走上前见了个礼,将我拉到他身后道:“不知殿下驾临,方才婢女惊扰殿下,望殿下恕罪。”

  “宣太子为客,既是你的婢女,孤自是不会怪罪。”燕太子拿起那把弯刀,又看了看那棵梨树,笑得意味深长,“人虽虎了些,姿色却是极好。”

  宋怀奕脸色沉了下来,眼中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是生气了。

  日暮时分,有宫人领我去了东宫,伺候我沐浴之后又换上了宫装。我在宫里这么些年,自然知道什么意思。只是我走之前还没来得及跟宋怀奕打声招呼,我怕一声不响地走了,他那般别扭的性子又要生气了。

  不多时,燕太子便来了,他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瞧了瞧,勾唇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神色坦然。

  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神色有些不自在,“你笑什么?”

  “殿下,奴婢可不是任您予取予求的燕国女子。奴婢是宣国人,您想要了奴婢,那又准备拿什么样的尊荣来换呢呢?”

  他的手僵住,思忖道:“你这般身份,恐怕最多容你做孤的侍妾。”

  我毫不掩饰地嗤笑道:“那殿下以为,奴婢凭借这般姿色,去勾引皇上又如何?便是最末等的宫妃,也是有食欲的呢。殿下以为,怎样划算些?”

  他沉默片刻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奴婢自是想要碳啊。”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笑着回头看他,“殿下若是雪中送炭,奴婢感激,殿下若是落井下石,奴婢只要活着,便总会想法子把石头砸回来的。”

  有人在门外叫了声:“太子殿下?”

  燕太子有些烦躁问道:“何事?”

  “回殿下,宣太子求见。”

  他剜了我一眼,没好气道:“让他殿外候着。”

  他取下大氅穿上,却并未开门出去。

  外头大雪纷飞,他却并不出去,这是准备下宋怀奕的面子无疑了。

  外头有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婢子愚笨,怕是伺候不了燕太子殿下万金之躯,宋某这就带她回去,以免叨扰了殿下。”

  “孤若是偏要她呢?”

  “宋某因着使命来燕国为质,为百姓安乐,自是责无旁贷。殿下今日苦苦相逼,那宋某便只能自刎于东宫,殿下因为一个女子背弃两国盟约,届时燕国陛下问责,殿下是否担待得起?”

  门打开,宋怀奕果然手持一把匕首贴着脖颈,立在雪中,身姿提拔。许匕首贴得太紧,他修长的脖颈间,已渗出一缕殷红,却偏是一副从容模样。

  我再顾不得许多,提着裙角朝他飞奔而去。抱着他时,我才惊觉,他已高出了我许多。

  我林晚这般卑贱之人,竟值得他拿命来换么?

  9

  燕国的第三年,我们终于等来了回宣京的机会——宣帝驾崩,身为宣太子的宋怀奕必须回京守丧。

  京中这些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早已不是当初那般。风云几多变幻,不做些什么,这时候的太子身份,必将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我知道,历经这些年的磋磨,宋怀奕其实一直没变。如宫墙下的那棵梅树一般,他的傲骨,从未曾被风雨折枝。

  而我,一无所有,无惧低到尘埃。

  早听闻江湖上有易容之术,我将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舍了进去。宫里派来的车辇已候在这所京郊的驿站外头,我穿了一身宽大的素缟,垫了靴底,束上高髻,将桌上已燃尽的香炉带了出去。

  外头有内侍高呼:“请太子殿下上辇。”

  我回头看了一眼房中昏睡的人,一狠心,还是合上了门。宋怀奕再醒来,该是十二个时辰之后了,待那时,他早已被我请的江湖人送到朝廷寻不到的地方。

  刚走出院门,便有内侍上前:“奴婢奉命来接您回宫。”

  我从容上辇,随口道:“起驾吧。”

  三年前宋怀奕离京时,还是少年音,我压低嗓音,内侍倒也未有过多猜想。刚入城门,我便叫停了车辇。

  “殿下何事吩咐?”

  毋庸置疑,暗处定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这里的,我并未答话,只慢条斯理下了车辇,朝宫城方向跪下。我这一跪,吓得周遭百姓纷纷散去,只在远处遥遥观望。

  三步一跪,待行到朱雀门时,已近黄昏。

  放低姿态,才会叫那些人知道,宋怀奕并未有争储之心。只是我没想到,来宫门口接我的人,竟是永宁公主。

  她一身素衣立在朱门前,面上却并未有多少哀痛之意。

  “九弟辛劳,父皇在天之灵,想必定能感念九弟一片孝心。”

  此言一出,我竟有些讶然。皇后尚有亲子,皇上驾崩,定是要扶三皇子继位的。虽是一母同胞,可永宁公主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宣示着什么。

  我正思忖着言辞,她已上前来拍了拍我的手背,我顿时浑身僵硬,生怕她觉出什么破绽。

  她莞尔一笑,并未有丝毫责怪。“不必紧张,皇姐又不会吃人。”

  她吩咐了宫人几句,又看着我温声道:“父皇一走,母后便郁结成疾,上了香记得去母后宫里请安。”

  我走在长长的宫道旁,手心早已出了一层细汗。方才她身旁的近侍我认得,是从前皇上身边的随侍!

  祭拜之后,已是夜幕沉沉,我依然去了凤栖宫。我与宋怀奕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相互倚靠着活到今日,除了依言,我根本别无选择。

  凤栖宫外头立了许多羽林卫,我心下一惊,今日那些想不明了的疑问,似乎也渐渐有了头绪。值守的宫人似乎也是特意候着我的,见我行来,远远便迎了上来。

  “太子殿下,请随奴婢进来。”

  进到内殿,宫人们纷纷自觉退下,只留了我一人。我掀开帷幔,行到寝殿,见她正把玩着一柄紫砂小壶。

  我压低嗓音,唤了她一声:“皇姐。”

  桌上点了一盏琉璃灯,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走向床榻边垂着的珠帘。那琉璃灯的光便随着她的动作,似流光溢彩一般,映照在她的眸中。

  “你来了。”

  我“嗯”了声,外头有宫女捧着一碗药进来,将托盘递给了我。

  她隔着珠帘,看着床上憔悴的女子,柔声道:“母后,您该殡天了。”

  床上的女子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她,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喉中似很艰难才能发出一丝暗哑的声音:“你……”

  托盘中的药碗升起一缕缕烟,我强作镇定,却不敢动作。

  她叹了口气,看着我道:“这般不成气候,如何替你家殿下成事?”

  我震惊地看着她,原来她知道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索性一言不发。她也不再看我,只抬手掀开珠帘,朝床边缓缓走去。

  “母后您不甘心么?”她笑了笑,眼底却冷如寒潭。

  “倒也是,您处心积虑害死父皇,眼看着三弟就要荣登大位,却不想,竟让儿臣算计了,呵呵……”

  “为……为何……”床上的女子早已没了当初那般一人之下的风姿。

  “哈哈哈哈……您竟问儿臣为何?”永宁公主竟像是自嘲般笑了起来,“究竟为何,您不清楚吗?”

  “您和父皇为了让我和亲西凉,拆散我和他,我不愿,您便派暗卫杀了他,是与不是?”

  “那时我说,即便我抱着灵位,也要嫁给他。为了让我死心,你们又诬陷他父亲谋反,满门抄斩,是与不是?”她背过身,不再看床上的女子。

  “您可知我在西凉那些年如何过的?西凉王那老畜牲,就是个疯子!我修书给您,您说……让我休要提回朝的妄想!都是您的亲骨肉,便因为我是女子,便该如草芥一般么?”

  我抬头再看她时,竟看见她已笑出满脸的泪水。

  “母后,您和父皇早该下去忏悔了,没什么不甘心的。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年少时,我竟以为,我也能全力以赴地去爱那个少年,现在想来,原是我不配……”

  侍女端起药碗走向床榻,挣扎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我也终于明白我来这里的用意。永宁公主不避着我,大概是因为,在她眼中,我早已是个死人。

  我朝床榻跪下,以额触地,一字一句清晰道:“儿臣弑母,天理难容,如今被永宁公主揭发,自知罪孽深重,愿认罪伏诛。”

  她嗤笑了一声,缓缓蹲下身来,捏着我的下巴看着我,“你可要想好了?”

  “臣弟愿立刻自刎于此。”我平静地解释道。

  “宋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会后悔的。”她眼中似闪烁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光,像是在告诫我,又像是在努力地说服她自己。

  “不,他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我脱口而出。“不自量力也好,一腔孤勇也罢,奴婢浅薄,只觉得这一生不为自己的选择而遗憾,才算是好好活过一回。即使卑微如蝼蚁,也不该辜负来过这世上一程。”

  “你说什么?”

  我捧出太子金印,未再多言,只郑重道:“我说,不后悔。”

  10

  浩浩荡荡地随从簇拥着亲王级的车辇,行到城门时,我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皇城,她站在城楼上,隔着冕宫与我遥遥对视了一眼。我低头行了个命妇礼,再抬头时,那高高的城楼上已再没有那道褚黄色的身影。

  宋怀奕从身后拉着我的手,也抬头望去,“看什么呢?”

  “没什么,封地还远,王爷不先歇一歇?”

  他眉头微皱,揽着我不悦道:“临走前,女皇陛下不是下了赐婚的圣旨了吗?怎么还叫王爷?”

  说着,他便笑了起来,像个少年人一般,眼里像是盛满了星辉。

  “来,叫一声夫君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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