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梦见整人(整人方法72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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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1-10-29 02: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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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社会在山上骂人为什么会梦见整人,一连骂了两天。他儿子生病为什么会梦见整人,中药西药都吃过为什么会梦见整人,还是不见好,断定是走阴婆梦里见过他儿子,他到山上骂走阴婆。他不知道哪个是走阴婆,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骂,走阴婆听见后会还骂,这样他可以把走阴婆的衣裳要来,挂在柳树上烧掉。烧掉后儿子的病才会好。

寻羊坝的山有一半是空山,山肚子像饿了千年的乌龟,里面很狭窄很复杂。羊一旦从石缝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村里人深信里面有蟒蛇,有言之凿凿谁也没过的龙,有千年不死的老穿山甲。站在山前或山上说话,声音变大变强,老远就能听到,混杂着嗡嗡声,站得越远越清晰。曹社会骂走阴婆的声音因此传得很远,每座山上都像装了大喇叭。

成为走阴婆用不着向谁学,前一任走阴婆离世前,朝七根不同颜色的丝线上吐三口气,然后把丝线丢在十字路口,第一个踩着丝线的人,不管愿不愿意,都会成为下一任走阴婆。死去的走阴婆不这么做不能投胎转世,只能一直当游魂,受尽新鬼老鬼的奚落。没有人愿意当走阴婆,真要当上也没办法。当上走阴婆后,可以走进阴间,替活着的人给阴间人传信:要什么你尽管说,但要好好保佑阳间人,否则不上香不烧纸不供饭,把牌位翻过去,不看不理,不要以为到了阴间就可以耍横。阳间人许诺的东西少了一件或用次品,肚子疼,猪发瘟,鸡啄蛋,那也活该。走阴婆是阴阳两界的传话人,信使。走阴婆走一次阴,要一只母鸡,一只公鸡,一块腊肉,一斤二两黄豆,七两菜油,五个鸡蛋。走阴伤神,要大补。有时,阴间亲人太多,七嘴八舌,走阴婆一会用这个声音说话,一会用那个声音说话,从阴间出来,像从水牢出来,浑身汗淋淋,只剩最后一口气,没力气走路,得请人把她背回去。她儿子或男人没空,或者讨厌她当走阴婆,不来背,得请走阴的人自己背。背在路上,要边走边说,我送你回去了我送你回去了,以便把晦气和走阴婆都送走。

上一任走阴婆已过世一年,谁是新的走阴婆,还没人知道。最近一年没人请走阴婆走阴。那么实际上不止一年,前一任走阴婆有多少年没走阴没人记录,用手机的人越多,请走阴婆走阴的人越少。这增加了曹社会的难度和恐慌感。

曹社会是这么骂的:你以为你不露面我就不知道你是哪个娃?你以为你搞那些鬼头倒把的事情没人知道?走到哪里都阴风惨惨,身上像挂着毒蛇,想咬哪个就咬哪个,怎么不咬你自己的脚后跟。给这个讲要做好事,给那个讲要做好人,你以为只有你才是好人,别人都是坏人。还拿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送人,哪个希球罕,只有那些没志气的人才要。你又没做坏事,送东西给别人做什么,送得越多,恰恰說明你坏事做得多。到处送东西的人都不是好人。别以为见到人就他婆他公他叔他孃,叫得像狗一样勤,就可以掩盖你害人之心。我警告你,不要拿走阴来吓人,我才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哭爹喊娘说你好。我就看不惯你那副喜欢替别人操心的嘴脸,别人有点啥子犯难,焦心巴意的,硬要把自己那点好鼓捣给别人。别人那点事不要你帮忙也能解决。你这名为帮忙,实际上是要人家说你好。还有,你把人家送的母鸡悄悄还回去,说什么留着下蛋,说什么可惜了。哪个不晓得,你从来不吃母鸡,只吃公鸡。整个寻羊坝都没有你这种嫌贫爱富的人。你这个挨千刀的,做球你的梦,梦见我娃儿搞哪样。我家娃儿长得又不好看,又不聪明,去梦那些漂亮又聪明的娃儿不更好?你这个挨千万的,做什么鬼梦,让我娃儿肚皮疼这么久。

曹社会骂的是至少有七分事实。前任走阴婆为了避免大家恨她厌恶她,不时把家里东西拿出来送人,她儿子和男人骂她败家子,她不敢吭声。曹社会不敢扯爹扯娘荤骂,新任走阴婆有可能是他亲戚,甚至他长辈,如果是,扯爹扯娘等于骂自己。他谩骂是真骂,但藏不住对走阴婆夸奖,这是为了留有余地。在寻羊坝生活,得事事留有余地。最倒霉的是前任走阴婆,尸骨已寒,还被曹社会请出来辱没。这不是他的本意,在他的叫骂和期待中,走阴婆属于第四种人:既不是从前的走阴婆,也不是村里其他人,而是和他儿子有做梦之仇的那一个。

曹社会是个无论在哪方面都只能算一般,勉强立得住的人,儿子这一病,让他可以骂走阴婆,让他一厢情愿地感到有全村人撑腰,让他的仇恨有了靠山。这仇不大不小,如果儿子不治而愈,这不算仇,只能算一个小小的过节。奉上母鸡和黄豆,说不定还会成为朋友。因为走阴婆一般不会全部拿走,会留下一点给主人家。如果儿子治不好,那就是深仇大恨,什么时候相遇都要咒骂一番。

曹社会骂了这么多天,没人出来认领。空山都不高,独立于寻羊坝,他在一座叫癞壳山的空山上得到启示,或者说找到目标。这座山被开垦种花椒,原先的柏树一根不留。半山腰有一棵柏杨树,从树桩上发起来,生长过快,一下标出花椒林。种花椒的人没把它砍掉,不知是出于对生长速度的敬畏,还是暂时不想理它,反正引人注目,老远就能看见。

有一条小河,从北向南,从山体里面穿过。离出水口不远有一户人家,房子空了十几年,两年前,主人从黔西北回来,回来没多久死了,和他一起回来的女人没有离开,收拾房前屋后,清理荆棘杂草,让木瓦房重新清爽敞亮。不过,那人一看就不会种庄稼,腰那么细,锄头举起来摇摇晃晃,像要从肩后翻下去,歪歪扭扭画一个圆弧,然后才簪进泥土。这能挖多深很是让人怀疑。但这两年她没停,“细梭细梭的”,不但种黄豆、绿豆、蔬菜,还种水稻、高粱。口音很特别,像鸟叫,能听懂,学她说话要笑痛肚子。做事很专注,不看着她说话,她连头也不抬,眼睛盯着蜗牛那么大面积,仿佛力气小,要用眼睛帮着挖土。别人看着艰难,她浑然不知,好像很喜欢这样过着,房子不属于她,而是她属于房子,土地不属于她,而是她属于土地,庄稼不属于她,而是她属于庄稼,花草不属于她,而是她属于花草。这就有点与众不同,和寻羊坝人有些相反,照的不是同一面镜子,她的镜子里能照见阳光和轻松,其他人照见的更多是焦虑与索然寡味。曹社会看到那棵柏杨,感觉茅塞顿开,走阴婆就是她。柏杨在他脑子里只停留一秒,他想得最多的是:前任走阴婆死去后,只有她这个陌生人来到寻羊坝,别人都会避开丝线走,她呢,看到说不定有意踩两脚,有泥污的丝线很难看,不免有将其踩进泥土的冲动。好看的人对难看的东西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让其消失。她长得好看。

除此之外,还有当走阴婆的两个素质,对人热情,出手大方,而对有所企图的人,能够巧妙地将话题转移。有一次,曹社会赶场回来,看见癞壳山那棵柏杨,不知被什么怂恿,绕到她家这边来。没有盘算,是那双脚自作主张把他带到她的院坝。她在剥蚕豆,把蚕豆从豆荚里剥出来,还要把眉毛一样的胚芽抠掉。抠掉的眉毛跳到地上,她的眉毛和嘴角一起動,像看着调皮的孩子。曹社会从没见过吃得这么精细的人。他说了些什么,事后不敢想。她从小板凳上跳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双新皮鞋,“新么噜呢,没穿过的,你的脚和他应该一样大,拿去嘛,不穿可惜了。”是那个死人的鞋,曹社会拿回去后一直没穿,不是怕死人,而是感到难堪。这份难堪犹如茂盛的花椒树,全身是刺。

小河从曹社会的胯下流过去,他从未感到这么威风凛凛。癞壳山仿佛他的坐骑,他骑的不是马,而是一条龙。这令他神魂颠倒,真力弥漫,万象在场。

母鸡,我有,黄豆,我有,腊肉,我有,要不哇?先给我看看,哪颗牙齿想吃。看看这是蛔虫的牙齿,还是你的牙齿。是你的牙齿我饶了你,是蛔虫的牙齿,我要给你敲掉,免得它害人。我晓得,这不是你的错,是这颗牙齿的错。其实也不是这颗牙齿的错,是这颗牙长错了地方,长在猪嘴里、狗嘴里、牛嘴里,哪会想吃别人的母鸡。所以我不光要把它敲下来,还要把它丢进粪坑,让它啃蛆。来到寻羊坝,算它运气好,还有蛆啃,在坨屎不生蛆的地方,连蛆都没得啃。

曹社会听说黔西北穷得很,没有稻田,只吃洋芋不吃米饭。

天下那么宽,不去别的地方,来寻羊坝做什么。我看是没安好心。早不来晚不来,选好当心走阴婆的时候来。当就当嘛,公开亮相嘛,寻羊坝又不是没见过走阴婆。何必像猫一样装眯,像坟一样装死,像石头一样装硬,打那些鬼主意,比老鸹还黑。老鸹黑是黑,人家飞到天上,敢大声叫唤,敢承认自己是老鸹。要当什么大张旗鼓地当,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在寻羊坝,没有比曹社会更笨的人,连曹社会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装个铲铲,装个锤子。

你会后悔的,不是我曹社会了不起,我没什么了不起。寻羊坝这些人家户,不是亲就是戚,平时也不是没有矛盾,但对付外来户,他们是一样的,你得罪了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人。不要看他们对你和和气气,那是表面,这个人怎么看你,那个人怎么看你,他们全都知道,就你一个人不知道。奉劝你好好照照镜子,认清楚自己什么人,长得好看没用。今天好看不代表明天好看。从头发到牙齿,从鼻子到脚后跟,人一老全身漏气,一漏气皱皮落茧,难看又难闻。

说这些干什么呀,就像我怕她似的。又不是缺吃少穿,老子不晓得,有哪样子好怕的。

曹社会突然站起来,裤腿上的泥沙刷拉打在地上,像邋遢女人一样拍了下大腿,马上又坐了下去继续叫骂:房屋分开坐,生意各做各,我怕她个锤子。我说的锤子是真正的锤子,不是你们想的那个锤子。那个锤子留给你们自己,留给你们祖宗八代。是呀,我是在骂你们,我从来没有明穿明斗骂过你们,今天我想骂,扯开了骂,看你们能把我怎样。我早就不耐烦了,你们这些恶心的嘴脸我早就看够了,我几十年没敢流露出来,不是怕你们,是给你们面子。倒也是,曾经还以为你们是老虎,等我回过神来,才知道全是纸老虎,十足的欺软怕硬。大家在同一个地方活了几十年,几十年啦,和外来的人有什么区别?一直各走各的道路,像找屎吃的狗一样,从来不懂得打帮帮锤。我今天骂出来,是可怜你们。是喽,你们不可怜,我才可怜,被走阴婆整得这么惨,我不可怜哪个可怜。

骂饿了,送饭的人还没来。每骂出一个字,肚子都必须配合着运动。这才发现骂架比干活饿得快。心里抱怨还不送饭来,骂声顿时松懈。骂架和抱怨不能同时进行。但不能熄火,熄火接不上趟有可能前功尽弃。

这个走阴婆啊,不晓得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鬼,要来就来明的嘛,我不相信,你除了这样做没别的选择。你不要说你阻挡不了你的梦,不要给我说这些,说这些没人信,你自己也不信。是人都要做梦,哪有不做梦的人哇。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相干涉呀。别人做的梦是彩虹屁,各种颜色都有,但就是一个屁,害不了人。你倒好,做个梦像乌鸦一样,到处啄人。要啄你啄大人呀,啄小娃儿,充分说明你这个走阴婆有多么歹毒。我曹社会虽然不能说是公认的好人,但娃儿没得罪你呀。要想加害我,只管来,老子不怕,要打要杀都不怕,哪会怕你走我的阴。害我家娃儿,我决不允许。

送饭的人终于来了,昨天是丈母娘,今天是小舅子。小舅子说,我今天杀了只老母鸡,一个蛋不下,整天呱哒呱哒,硬是难听得很。小舅子似在指桑骂槐,看表情又不像。食盒里确实有鸡肉。小舅子看他啃鸡翅膀,突然想起一个怕耗子的笑话。寻羊坝有个懒汉,媳妇叫他去割草,自己在家煮饭。饭快煮好了,去看他回来没有。他还没上山,还蹲在牛棚。说扦担不肯走。老婆抓起扦担掷出去。他说,原来扦担是这样走的呀,一边掷扦担,一边往山坡上走。扦担杀一只野鸡。他想,割草哪有游山玩水好,提着野鸡去朋友家。朋友炖好野鸡叫他吃,他吹牛皮吃过很多野鸡,吃伤了,不想吃。等朋友一家睡觉后,他摸黑举起罐子喝汤,罐子扣在脑袋上,怎么也取不下来。天亮后被人发现,他说他怕耗子,不得不戴着罐子睡觉。

曹社会吃好了,用草棍剔牙,没笑。小舅子离开后,他希望更尖刻点儿,但找不到相应的词汇。他上过小学,平时喜欢看电视,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喜欢,特别佩服那些能说会道的人。他的嘴张得比刚才大,露出黄褐色的牙龈。但这帮不了他。“害我家娃儿,我决不允许。”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气势怎么也不如刚才足。小时候,他把哥哥自制的竹筒水枪弄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哥哥拿起一块石头打中他的头。他向父亲告状,他赢了。在寻羊坝这种地方,要想最后获胜,得首先让人打中自己的头。当然,自己打中的不算,得别人打。恰在这时看见“走阴婆”用鞋子打狗,那是她的狗,为什么打不知道,似乎没打着,但曹社会觉得这是在打他,并且打中了他的心。他被卡住了,等到松开,他的声音像麦芒一样尖。

恶毒,这么恶毒,真没想到这么恶毒。现在我不相信走阴婆是其他人,走阴婆肯定是你,这最清楚不过了。以前我太笨,白白浪费了两天时间,现在才发现谁是真正的走阴婆。那么歹毒,那么下得了手,想打就打,举起东西就打。前两天还有人说三道四,说我骂荤架没用,说凭我曹社会把走阴婆骂出来是痴心妄想。事实证明,有用没用我比你们清楚。各人的事情各人晓得,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事情明摆着,只有表面看起来心慈面善,内心歹毒的人才当得了走阴婆。我不晓得你们安什么心,叫我不要枉费心机,劝我不要骂,居然阻止我找出这个走阴婆。我不相信你们真的这么蠢,走阴婆会梦见我娃儿,也会梦见你们的娃儿。我不信邪,把走阴婆找出来,是为了你们好,是为了大家好。我不会像你们那样无耻,怕得罪人真话都不敢说。

我老实告诉你们,不要以为你们会用电视会用手机会用冰箱会用电饭锅,走阴婆就整不了你们。你们错了,走阴婆就是走阴婆,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变。不是我栽污哪个,整人是她的本事,是她的事业。她做一个梦,就能让你们所有的东西断电。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是啊,目前明面上她是没做过让大家害怕的事情,那是没到时候,时候一到,一切都会显现。在你們没吃亏之前,你们当然可以什么也不信,到时候不要说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们。曹社会扯起嗓子在这里骂,你们以为是为他一个人吗?单单是为了他娃儿吗?他是为了大家的利益。说他骂荤架,他吃多了找不到消斋么难道?抱起你们的脑壳好好想想。我没有说她坏,我只说她歹毒。不是她要歹毒,是当上走阴婆后不得不歹毒,不歹毒都不行。但是她必须承认她是走阴婆,没有必要掩盖,遮遮掩掩没有用。我相信不是我一个人看出来,寻羊坝大多数人都看出来了,一目了然的事情,只有憨包才看不出来。憨包、憨包,都是憨包。

一只乌鸦从山顶上飞过,被曹社会吓了一跳,闪了一个急弯,飞出老远,才心有余悸又不无庆幸地“啊”了一声。它一向不怕人,刚才那个人突然吼出“憨包”两个字,着实把它吓了一跳。如果它听懂“憨包”的意思,会吓得从此下不出蛋来。

有一个人在癞壳山脚下种地,本来不想听曹社会骂荤架,又想知道他能不能把走阴婆找出来。她种了白萝卜红萝卜、茼蒿、菠菜、豌豆、胡豆、大蒜、香葱。精耕细作。开始只想种点白萝卜就好,别的不用,别处种得够多。可种完大蒜和香葱,曹社会的骂声还没停。她一会烦得要把蚂蚁种到地里去,一会又想确实应该继续骂。她不怕走阴婆做梦,儿女早已长大成人,走阴婆的梦不再起作用。她呢,也不想念去了阴间的任何亲人,但她仍然想知道,到底哪个是走阴婆。山脚下,属于她的土地全都被她种上。往年丢荒大半不种,现在没有一寸可以落脚,全都种上她的猜测和泼烦。平时对闲事既不热情,也非淡然冷漠,这一点她和所有寻羊坝人一样。她苦着脸,但满脸皱纹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勤劳。

那只拐弯的乌鸦从她头上飞过,她大声呵斥,像呵斥所有她敌得过的东西一样不惜力气。她不恨它,但她讨厌它从她头上飞过。她呵斥乌鸦时已经拿定主意,决定去管一下闲事。所以与其说她呵斥乌鸦,不如说是在排除不想管闲事的想法。这有多难?其实也不难,如果别人不把她当成喜欢呱呱乱叫的乌鸦的话。

她认真收拾好劳动工具,在小河里洗干净双手和胶鞋,拍打掉衣服上的泥土,这才万事俱备,像第一次执行重大任务一样,鼓起勇气向黔西北女人的木瓦房走去。在离房子还有五十米远,她又一次拍打衣裳,舒展出笑容。她希望黔西北女人看见她,可黔西北既不朝小路上看,也不朝对面山上看。她在切南瓜,切成片穿在丝丝上,以便晒干。那条被鞋子吓跑的狗,此时跑过来,向她发出警告。她手里有一根棍子,是撒完茼蒿种后拍打泥土的棍子,把成团的泥土打碎。这条狗也和寻羊坝人一样,既不算凶,也不会见到人就夹起尾巴,前进三步,后退一步,二心不定,汪汪声不大不小。她喊了几声,黔西北女人没听见。她有点生气,狗叫得那么凶,你倒是招呼一下呀。她骂狗,声量超过狗的吠叫,狗被吓得退到一边,但黔西北女人仍然没理她。黔西北女人背对着她,正在往树上挂穿了南瓜片的血丝。她气不打一处来,红着脸,埋怨自己多管闲事,埋怨黔西北女人家里来人都不招呼。吼声太大,眼前出现黑点子和金点子。她停下来,等候一阵昏眩过去。隐隐约约听见曹社会骂荤架的声音,她想,算了,懒得管他们。那狗似乎已经认出她是同村人,或者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缩到猪圈后面,警惕地夹着尾巴。一般来说,外人只要进入一定范围,剩下的就是主人的事,管多了反而有可能挨打。它畏畏缩缩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看了它一眼,继而看见身后立着一个人,怒气冲冲,气喘吁吁。

黔西北女人被吓了一跳,并不严重,很快露出笑容,招呼客人凳子上坐,同时笑着进屋。种地的人以为黔西北女人去拿饮料。自从花花绿绿的饮料来到寻羊坝就不再有人泡茶,觉得用自己也舍不得喝的来自大城市的饮料待客才够档次。来客心想,一块饮料揣回去给孙子。她既舍不得喝也喝不惯。黔西北女人捧出的不是饮料,是一杯茶。她有点失望也有点不屑。茶是热茶,喝了一口,是酽茶。干活出汗,又热又呛的茶一下浸透身心。黔西北女人看出来她嫌杯子小,不好意思大口喝,进屋把茶罐抬出来。原来茶罐一直依偎在炭火边。

来客喝了两杯后浑身舒坦,怒气烟消云散。不仅因为茶,还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笑声她的爽朗她的热情她的长相。来客由怀疑而心疼,由心疼而犹豫要不要告诉有人一直在骂她。心想她有可能是听不懂寻羊坝土话,搞不懂他们指桑骂槐的本领,不知道曹社会在骂她。她告诉黔西北女人,寻羊坝好人多,不过也有些人颠颠东东。意思是不明事理糊里糊涂。黔西北女人认真看着她的脸,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琢磨来人是不是像其他人一样,不过是随便聊聊。她懵懂的样子不像装憨,但客人忍无可忍:

“他骂你走阴婆,你怎么就不还嘴啊?”

“骂我走阴婆?走阴婆是干什么的?是个坏人?”

客人告诉她什么是走阴婆。她听完后笑了笑。

“我要有这本事就好喽。”

“你没梦见过他娃儿?”

“梦见哪个的娃儿?我只梦见过我家娃儿,上初中了,要寒假才能来。”

“我说东,你说西,我说的曹社会呀?”

“曹社会是哪个?”

“就是那个呀,你看,还在骂呀,你听不见?”

黔西北女人难过地笑了笑:“从小我就听不见,和人说话要看着人的嘴巴。隔那么远,我看不见他的嘴巴呀。”

“刚才狗叫你也没听见?”

“没有哇,我看见它时它说有人来了。”

“你听不到人说话,倒能听得见狗说话。”

“都听不见啊大娘,只有它的嘴巴动,我看见了才知道它在叫。刚才它说鸡的坏话,我用鞋吓了它一下。”

“晒这么多干菜做什么呀,让它们长在园子里,吃新鲜的不好吗?莫不是要拿去卖吧。”

院子里,不但用桔子穿南瓜片,还用簸箕、斗筐、筛子晒黄瓜、茄子、苦瓜。都切成片,以利晒干。还有来客不认识的草根、树叶,平摊在草席上、U笆幔上。天色将晚,太阳够不到院子,被曹社会脚下的癞壳山挡住,来不及收走刚切开的南瓜片上的水。这时她突然跳起来,把菜刀抱在怀里,小声说:“我不应该让它们看见刀。”

“你刚刚不是用它切它们吗?”

“我说的是还没有切的小南瓜,我不应该让它们现在就看见刀,也不能让刀看见它们。”黔西北女人神秘地笑了笑。

来客松开紧紧攥住茶杯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把茶杯攥痛了。她亲自倒了一杯茶,这一杯不是倒给自己,是为了倒给杯子。想和她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话说。曹社会还在骂,她真想替她还骂几句,或者告诉他骂错人啦。但她更想告诉所有人,这个平时不爱理人的女人是听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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