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自已被一个很大的铁盖罩着(梦见自己被锁在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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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灵签
  • 时间:2021-11-09 05: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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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诗歌月刊》2020年第1期

老井梦见自已被一个很大的铁盖罩着,本名张克良,煤矿井下工人。在《诗刊》《天涯》等发过多篇作品,入选过各种诗歌年选及精选集等。出版有诗集《地心的蛙鸣》《坐井观天》。获得过第二届桂冠工人诗人奖、第七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首届诗探索•中国新诗发现奖等。鲁迅文学院新时代诗歌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

主 编 荐 语

在不久前结束的全国诗歌座谈会上,中国作协党组书记钱小芊在报告中要求新时代诗歌要关注生活和生活中的人的精神生活。我认为其言极是。诗歌和所有的文学形态都应该聚焦当下的社会生活和生活中的人。而所谓神性的写作只是虚无主义的产品和梦呓。

推出诗人老井的作品,我有两点理由:一是他的文本是纯正的,不矫揉造作,不端着,不说“神话鬼话”,他始终写自己最熟悉的生活——八百米深处井下的矿工生活和那里的世界。他写矿山,写矿井,写掌子面,更写活了在地层深处矿工的生活之态和精神的实质。所有的作品均“及物”,均“在场”,及物与在场,应该是文学写作的根本。但现在仿佛不在场、不及物的写作反而很时髦了,很流行,我很反感。二是他的作品是积极向上的。老井是一个井下工,常年工作在井下,他没有因为工作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而颓废和沮丧;而是在没有阳光的工作区域,持有诗心,持有诗歌的火炬,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他说:“不朽的心脏吧,/又该到哪里把它找到/在大地的胸腔里小憩时/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直至在工作面上发现一个/永不疲倦的躯体,他一直在那里砰砰作响。”以乐观的精神面对生活,并用这乐观的诗句去感染他人,我认为这是诗人最高的境界之一。

开采生活(组诗)

◈ 活蹦乱跳的心脏

高耸的山脉是大地的头颅

灵动的海洋是大地的眼眸

幽深的河流是大地的思想

绵亘的岩层是大地的骨骼

忙碌的人群像是大地的欲望

仁爱的大地啊,她总该有一颗

不朽的心脏吧,

又该到哪里把它找到

在大地的胸腔里小憩时

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直至在工作面上发现一个

永不疲倦的躯体,他一直在那里砰砰作响

跳跃着,刨着高处的煤炭

◈ 探访春天

大门打开,三间老旧的瓦房

一座干净的庭院,被春风七彩的篆笔

刻入我的眼底。而几朵正当盛年的桃花

姹紫嫣红地开到了乡村隐秘生活的内涵以外

“欢迎煤矿诗人莅临寒舍……”。女诗友张开

朝霞的怀抱,用芳香四溢的汉语发表致谢词

刚试探着往前迈上一步

却感到了脚底清晰的痛。院内几块垫路的煤矸石

这切入到乡村柔软肌肤内的煤矿坚硬部分

正齐齐地把尖利的锐角挪向头顶

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身后辽阔的乡野依旧是一本

严丝合缝的大书。远方煤矿井架之上的天轮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指

还在试图掀开草尖和树梢的封页

◈ 内 向

因为比较胆怯,内向

我走路时总爱盯着坚实的大地看

遇到异性或者生人更是如此

只要哪里有缝隙

我都试图将自己的躯体

缩小、捏长,硬塞进去,挤得生命生疼

个子细条条的,如直立行走的蚯蚓

多年前的某一天

我看到一个深深的井筒,就忙不迭地

一头扎了进去

这井底松软的黑土,像是大地表面下沉的内向表情

适合挖洞躲藏

所以我一直往最深处刨

只想把大地,这层厚厚的遮羞布

裹在自己的面庞上

只是在疲惫不堪时才上来换气、吃饭、休息

时光一逾几十年,现在我开始害怕

某天把大地掏通

自己半裸的躯体突然暴露在星球的另一面

被一群更胆大开放的金发碧眼

女郎指点围观

◈ 粉刷井架的人

粉刷井架的人,必须要带上白云的

保险带,到苍穹的锅底上

刮下许多的蓝漆。才有资格用

沾满粗砂的乌云,去打磨干净井架表面上

斑驳的旧居

刷上一层天空的湛蓝

一面凸出在金属表面的断崖

被高耸的井架隆重推出

大风吹动他,这时空中左摇右摆的事物

但大风无法将他拔起来

他的背景和底蕴都有八百米深

啄木鸟寻找着树木的疾病

攀援者焐热冰川的心跳

他拿着板刷在井架的表面来回地写

每一下,都像光的一段名言

每一笔,都会拯救自己下半生中的

一截黯淡的岁月

◈ 地球仪

退休以后,他喜欢上了地球仪

喜欢给撒哈拉沙漠洒水

把南极和北极放在暖气片上加热

用冰块敷在赤道的位置上

太平洋太荒凉、苦涩,少岛屿

需要在表面贴上些大块的冰糖

非洲那块的饥民太多

每天都要撒一些精米细面

中东的硝烟太浓,得天天用大马力的

电风扇对着吹

更多的时候这个老矿工还是掂着

一只手镐,紧盯球体上煤炭储量最丰富的地区

考虑着如何钻进去

进行深部开采

他想把研究终生的技艺再拾起来

◈ 逆风行走

峭立的井筒像是乌黑的台风眼

释放出钢铁和电力制造出的

凶悍气团。汗透的衣服很快被吹干

遍体上下还起了闪亮的盐斑

我看见了大海的咸,我看见了雪花的白

这一瞬间我把前面工友的脊背

当成了光和盐的集聚地

当成了咆哮的大海,当成了行走的雪原

在黑暗、狭小的地心深处

通风机的肺活量越来越强

陷于煤炭工业巨大的力量中

逆风的我们开始

摇摇晃晃

大海的表情开始模糊一团

雪原开始疯狂地旋转

◈ 潜水泵

爱上腐臭的气味和浓稠的液体

一头肮脏的池底喝水,几个小时过去

没上来喘一口气。这家伙大概已经渴了

一个世纪,水面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漩涡

一种伟大的力在下陷

为最底层液体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一根导线的鞭策

15km电机的神力

三片钢铁的肺叶不知疲倦地旋转

30M扬程马力的无休止短跑,红色停,绿色行

小小的操作按钮很可能改变时代的进程

胶皮管里,工业的废水一直以追尾的

方式前行。最低处的积淀

被稀释,通过淮河、长江,被排放至遥远太平洋

和淤积在那里的嬉笑怒骂一起激荡

“当意志松垮时,铸铁的配件也可能出现

大面积漏电,那时整片水面

将是由无数把柔软的利刃打造梦见自已被一个很大的铁盖罩着!”

操作规程这样提醒我们

◈ 爱情线

感情忠贞而又坎坷的人

手心里都有一条曲折的爱情线

最长的可以贯穿整个掌部,像是腰斩手部未遂

留下的伤痕。在地心,耸立的煤壁就是

一只张开的手掌,挡在面前

其中草草地画满了亘古山河大地的曲线

干枯的湖泊,消瘦的群山,倒塌的森林

时间的表情模糊一片。大地的青春年代的指纹

一团写在掌心里的沧海桑田

把轰轰烈烈的地壳运动,握在十指间

打开矿灯仔细阅读

这是生命线,这是智慧线

最上方那条深邃的纹路

就是记录爱情的痕迹。天空用光头叩击

大地心扉时,留下的灼痕

◈ 花香的疆域

扑鼻的豆花香,沾满无线网络信号

被通风机压入负八百米以下

采煤工作面上,这条乌黑的巨蟒耐不住

鼻腔里的奇痒,从一阕

宋词中猝醒,打起了绸缎般柔软的哈欠

亘古的祖国浓缩成乌黑的一团

每一块都饱含情怀

采煤机,这钢铁的恐龙摇摇晃晃地开过后

长长的皮带机上

便有了几十个朝代的重量

躯体陷于黑暗,思想正好照亮

劳动是救赎的最好方式。我们快速伐倒

时间的峭壁,填补内心的虚无

乌黑的旋风刮过,空旷出现

工作面上的支架继续往岁月的深处开拔

脱离了岩层

咯吱咯吱地,皮带运输机奔向了

相反的方向。初经开凿的星系滚滚向前

从地心到地面。倒叙的运输方式

可能会引起几个地质年代的坍塌

春天的高架桥下,一列运煤的

火车开动了许久,还没有冲到花香

的疆域以外

◈ 得意的太阳

休息的时候,他和我说起了争气的女儿

脸上微微的笑意,逐渐扩大为北大未名湖

荡漾的波涛。干脆去掉了帽子

露出头顶辽阔无毛的坦荡

他摇晃着脑袋,像一颗射向黑暗的炮弹

遍体发出银矿一样的光

巷道微暗,井鼠惆怅

身旁的低压开关

嗡嗡地弹唱。他已经深陷于畅谈、向往

心脏的脉冲器咚咚地作响

连周围的巷壁也向这凑过双耳

一列开过的矿车轰隆隆地鼓着掌

劳动工具和工业产品们都在欢呼雀跃

假如此时我引出两根导线

插入他深深的鼻孔里,再搭上火

地心里肯定会有了一轮得意的太阳

◈ 岁月是棵树

岁月是棵树

有时会营养不良

有时会枝叶茂密

在上古时它是一棵嫩芽

到了虞夏时长出了几根枝杈

五代时它差点被连根拔起

汉唐里它绿荫蔽天

到了新时代

大树枝繁叶茂,高耸入云

抬眼,就可以看到蔚蓝的海岸那头

一些西洋景

它越是想咀嚼高处的阳光

根就越要往地下的黑暗里扎

我们这些八百米地心深处劳作的矿工

都是它有力的脚趾

◈ 老窑户

头插傲慢的别针,旁若无人地

从旧木料上爬过。它吞噬着时间的碎片

黑暗的内脏

消化不了的就在心底草草掩埋

触角雷达般转动

殷红的身躯如一团惹是生非的火焰

在高瓦斯的工作面,在易燃的煤堆上

深深地爬行,浅浅地飞翔,却没引起一场

爆炸或燃烧

心惊肉跳的我,忙捡起一块矸石砸过去

身边的一位年龄大的矿工

娴熟接住了我扔向它的闪电

“爷爷下井时它就居住在了这里,

到我进矿时它还在,

这是井下最老的矿工,

最准的天气预报。”他笑着对我说

“如果你砸到它,我们头顶破碎的天空,

可能就会毫无预兆地垮下一片梦见自已被一个很大的铁盖罩着!”

我只扔一颗陨石,就能激起毁灭的巨浪

莫非有大海和冰山

一直在它小小的身躯里荡漾

呆呆地看着那蟑螂,看这一句凶险的谶语

大摇大摆地写到煤壁旁,看它探出上肢

轻轻叩拜几下,跳着得意的

太空舞步旁若无人地离开

◈ 黑头发飘起来

在坎坷的乡村公路上

找到一堆掉落的黑色化石,和它们说好了

我给予其烈焰的种子,它们回报我满地火写的诗行

在野的圣贤,足以蔑视执政的冬天,捧着它

像抱着久违的恋人,我带它去遥远的北极

用这把火做的锄头去开垦旷远的寒冷与荒凉

捧着木炭,走上那列

已经冻僵的火车头上

给它的体内注入热血的食粮,带它一起去远方

在林海雪原辽阔的肌肤上

一只狂放的大笔恣意地书写着十万头野狼

惊世骇俗的梦想。你看,这火车头拉出的长长煤烟多像

一个东方少女迎风飘摆的黑发

◈ 上升的梦

电车头飞驰向前,有三十辆载满煤炭的矿车

三十座乌黑的光阴小城

在地心深处铺开,电力汹涌,轮轴滚动

机器的意志可以造成大地的挪移

钢铁们不停地撞击,时代的底部

依旧是风起云涌。

车上的炭块们,歪着脑袋窃窃私语

一张口便会溢出些酿造亿年的酒香

巷道两旁没有被采下的煤层

望着这些欢呼雀跃的伙伴们满心地渴望

思想里洁白的雪花一个劲地往外刮

没有被采下的煤炭

梦见的是综掘机、液压支架、割煤机

被割下的煤炭,梦见的是牵着岁月根须飞奔的矿车

没有升上地面的煤块

梦见的是岩石里弥漫的绿意花香

升上地面的煤块梦见的是通红的炉膛

沸腾的钢水,时代的铜鞘内折叠起来的电力之剑

扣在时代头顶上的巨型铁盖

需要用梦想汹涌澎湃的蒸汽顶开

地心里的支架林立,机器轰鸣

划过黑暗的电车灯成了地心里的领袖

所有的工业零件都按照统一的口径呐喊

春天的清晨

这块煤田储量巨大的心事沿时空的隧道

从负八百米地心,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 湿润的光

黑暗中一万匹骏马踩过我们光裸的

肌肤,全都跑进了峭立的煤壁里

我拿起铁镐用力地刨

一寸寸地往里面寻找

岁月的肉体被翻开

干涸的星辰一一呈现

放下手镐,舍不得擦汗

自己长久地居于幽暗,必须要保持住

肌肤上的亮点。拿起瓶子

我又畅饮了许多湿润的光,它们开始在体内

叫嚷。慌忙又舞动劳动的器具

挥霍体内的光芒和能量

在世界的底部,我们有时候沉痛

有时候欢悦。有时候 关上矿灯躺下

任凭奔驰的黑骏马用它冰凉的肚皮

将肌肤上的亮点擦去

◈ 抽采瓦斯

用五根加压的液压单体支柱,一头连着巷道

一头抵住机器,打开加压枪

奔流不息的液压油

一点点注入支柱内,拔高它坚挺的脊梁

钻机被牢牢地控制住,接上钻杆和合金钻头

打开高压风和水葫芦

钻杆发狠地向幽闭的旷古岁月中窥探

在对煤壁中射出湍急的水流以后

它发出了呐喊。

瓦斯噗噗地顺着钻孔往外喷

恐龙和始祖鸟们的叹息

使巷道里的温度陡然上升。一根钻杆到头,停机

卸下,接上新的一根,继续旋转

打钻、打钻,煤层中的可爆炸性气体需要

提前抽采,大地内心的秘密得先让有思想

的钢铁知晓

远海的飓风对里吹,旷古的狂怒往外漫

一个时代强行插入另一个朝代,当然会硝烟弥漫

地心里苍茫一片,喧嚣一片

◈ 无法回收的支护

巷道的正前方就是一段,废弃的工作面

坍塌的煤矸石无法填实的空间

淤泥般松软的巷底

一段没有器官的大地肚腹

有好多无法回收的钢铁支护

像螺丝钉,深深地拧在了那里

坚硬的品质,杰出的秉性

保证它们没有被地心的神力拧断

即使分解到最小值,也是大地骨头上的尖刺

众多的脑袋再也不能凑近密谋

零散的手也无法拉在一起形成合力

注定不能形成一片富饶的铁矿

一群金雕俯冲到岩层最深处

再也无法拔出飞翔,就算惊雷能劈入地心

它们会不会应声而起

冲至八百米以上的地平线上盘旋摄取

整条老巷如生产过的子宫,用矿灯就能

照到它们缓慢的收缩

我默默地离开这里,躯体表面

一直往下掉着锈

创 作 谈

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文/老井

我是一个煤矿井下工人,下井30多年了。写作的时间更长些,可追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年长的文学爱好者都知道,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百废俱兴,国门初开,各种新思想的潮水冲击着辽阔的神州大地。那时青年人最在意的是自己的精神生活,都是一脸憧憬的理想主义者。那时电视还没有普及,人们大多靠看书来打发业余时间。文学创作是最时髦的事,作家比现在的歌星还受欢迎。现在的年轻人们绝对想不到:那时刊登在报刊上的征婚启事常常头一条要求对方的外貌,第二条就是希望对方爱好文学。

我也是在那个年代爱上文学创作的,算是赶上潮流的尾巴。1984年中考落榜辍学了,自己感觉前途灰暗,找不到精神支柱。就在这百无聊赖的时期,文学走入了我的生活。起因是这么两件事:一是得知老同学、好友兼酒友吴涛参加了一个东北的文学函授班,受他的影响我也拿出大半个月的工资,参加了函授班;二是有一天父亲下班带给我一张印刷和设计都十分精美的《诗歌报》,其中现代而抽象的插图深深吸引了我的眼球。而那极具探索性和个性化的诗作更是颠覆了我对诗歌的印象:原来诗歌不光是朗诵体和口号体,还可以这样表达!见我爱不释手,父亲此后给我订了几年的《诗歌报》。从此我就模仿《诗歌报》上先锋诗的风格开始写诗,沉迷的难以自拔,并且还因此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那段时间我正在父母所在的一家工厂的多种经营公司里干待业工,每天的任务就是盖了扒、扒了盖(建筑工)。那时的我把诗歌当成了贫乏生命里最重要的养料,一有机会便会给自己进补。某个炎热的夏天,大家在高高的屋脊上挂瓦,小憩的时候,工友们或去找自来水管,浇灌自己喉咙里冒出的青烟,或是拿一块砖当板凳,找个阴凉地坐下。只有我一人仍蹲在高处,从兜里掏出一个那时还算珍贵的塑料袋,拿出魂牵梦萦的《诗歌报》如饥似渴地阅读。工友们哗地笑开,对着屋顶指指点点。连一些好奇的路人也会停下脚步,手打凉棚向上面观望。

这孩子的脑子一定坏了,领导这样想着,爬上了屋顶,一把把我手里的宝贝夺了过去。我忽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大概有些狰狞可怕。领导忙说:快下去休息喝口水,小张,下班后报纸就给你。我并没有听他的,而是开始翻动旁边堆着的水泥瓦,试图从瓦背面沾附的旧报纸中寻找营养。领导也没辙了,叹口气离开。当时母亲在厂多种经营公司驾车队工作,每天拉着沉重的架子车往这里运送建筑材料。那次正好听见施工员孔师傅说:你们看,那是谁家的孩子,这么用功,真是个好孩子,这么早就辍学出来干个临时工,太可惜了!

母亲举目一看,正是她的大儿子,当时她脸上泪水和汗水就流到一起。回家她便劝我不要干了,再好好补习一年,考个好学校。我的牛劲上来了,怎么也不听劝。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家境不好,我做工不但能给家里减轻些负担,还能多少挣一点补贴家里;二是我认为干重体力活也是老天对我的报应,谁让我不好好学习的,活该遭罪!这事也成了母亲一生的心病,感觉对不起我,在她去世前一段时间还经常念叨此事。

其实那时我只是酷爱文学和诗歌,即便是回到教室,也未必能学到什么,还不如在社会这所大校园里磨练。后来我又招聘进矿做了一名井下工人,从高高的脚手架上下来,一下子进入了负八百米深处神秘深邃的地心,跨度太大,内心的落差更大。而《诗歌报》也改成了《诗歌报月刊》,从精美的报纸变成了厚重的刊物。煤矿的活比较繁重,地心的环境也十分枯燥,当时都是人力开采或者炮采,用闪亮的汗水去换乌黑的煤炭,效率很慢,还经常撇钩延点。有时下了班就是深夜,骑上加重自行车往几十里以外的家里赶,在平路或者下坡时就想打瞌睡,在上坡时实在蹬不动,跳下来推着走。都说肉体是每个人的神殿,但是疲劳过度了就变成了累赘。后来我发明了一种对抗疲劳的良药,就是背诗,背艾青、北岛或是海子的诗,像《我爱这土地》《回答》《七月的大海》等等,在此时哪怕是默默地吟上两句,体内便有了一股涌动的力量。要说能够因此忘记疲劳和饥饿那是夸张了,但是它至少可以支撑我拖着废墟般的躯体,穿透淮河平原上的黑暗平安地抵达温暖的家。在那时最开心的事就是在休班时拿着几本诗歌刊物到原野上边看边散步了。那时从来不想升官发财的事,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诗刊》《诗歌报月刊》《星星诗刊》等刊物发诗,有几次做梦都梦见自己的涂鸦之作上了《诗歌报月刊》。

我写作生涯的前十多年,最开始写诗和职业无关,主要抒写个人情感,同时也喜欢使用一些诗坛流行的叙述方式和词汇,东西比较小我。后来进矿下井以后,深切地感受到了煤矿工人的苦和累,在那时煤矿的技术落后,活重,还容易出事,我耳闻目睹许多事故,自己也有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当时社会上很不理解矿工,矿工找对象都不好找。在那时我逐渐意识到:我们矿工的辛劳和业绩需要整个社会知道,从那时开始我就把创作重心转移到和职业有关的方面了。

一边劳动,一边写作,我终于明白:人的躯体也可以在乌黑的煤壁上撞出火花。我还知道:其实大地是有心跳的,在采煤或掘进工作面上经常能听到“咚咚”的声音,有时还有一些细碎的煤被震落。充满劳动产品和劳动工具的地心,虽然不像田野、大海、花朵那样具有天然的抒情性,但是依然可以找到诗意。当煤壁上出现一枚旷古的叶痕,我就会暂时放下器具。当揭煤工作完成,岩石的包裹被一层层地剥掉,煤田突现,我就会觉得有一双睁大的、处女的黑眼球盯紧了我。我发现乌黑的煤块,在时代和大工业的炉膛里可以冒出万丈光芒,在诗歌里也可以释放出熊熊的火焰。

矿工劳作在全球化的最底层,在某段历史时期矿工向下每多采掘一寸,时代的大厦就可能往上多长高一寸。我们在现实里活着,也要在理想里活着,从我的作品里发出的光芒不一定能照亮别人,但是至少可以点燃属于我自己的黯淡生命。好多人都有自己的济世目标,既然不能从政,不能行医,那我就写作吧。作为一个在地心深处劳作的矿工,我也有幸运的一面,那就是体验了大多数写作者们无法体验到的生活,这也算是一种接地气的方式吧。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作为矿工,能自己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被代言,这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事。

有人爱好打牌,有人爱好喝酒,有人爱好玩游戏,我喜欢写作,也是个业余爱好吧。有个寄托多好!人的一生是短暂的,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让自己的灵魂里热血激荡,就是对生命的尊重。在驱赶了寂寞的同时,又留下了许多诗意的文字,这是多么美好的活法。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这样一件事:假如没有诗歌,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梦见自已被一个很大的铁盖罩着?不敢往深处想。

工作是我的生存基础,写作是我的精神支柱。过去的无数记忆,是我创作的不竭源泉,黑哥们的喜怒哀乐是我写作的最大动力。“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每个伤口长出的都是翅膀”,这是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名句。我在努力使自己的伤口上长出诗的翅膀。虽然已经不可能飞得多高,但我至少可以张开双臂,模仿飞翔的姿态。诗歌这种极端无用的东西,在我身上却产生了巨大能量,也算是无用之用吧。

机器轰鸣,有诗为证。我的写作目标应该是:在多年之后熙熙攘攘的街头,在奔走的人群里,有一两个人突然低头看看大地,有些感动地想起了在负八百米地心深处曾经有过一群为时代发展流过血汗的男人。

选自《诗歌月刊》202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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