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自已房子周围全是大坝(梦见房子建在水上的含义)

  • 作者:admin
  • 解梦
  • 时间:2021-11-04 14: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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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报副刊曾先后刊登过《逃向成都梦见自已房子周围全是大坝:杜甫的入川之路》和《几人相忆在江楼——杜甫的川中岁月》梦见自已房子周围全是大坝,这一篇是“杜甫之路”三部曲的收官之作。本文作者通过行走、考察梦见自已房子周围全是大坝,情景交融梦见自已房子周围全是大坝,诗文交织,再现了杜甫人生中最后的五年。从成都沿长江出三峡到洞庭,他并非如《旧唐书》在内的一批史书所说的那样770年饫死于耒阳,而是于同年秋冬之际在洞庭湖上合上了倦眼。

也许有读者会疑问,文中的杜甫是个命运多舛的老人,那个忧国忧民的诗圣呢?其实仔细阅读,会看到杜甫漂泊流离中依然担心关中时局,同情隶人、戍卒的细节,但一个自知生命烛火即将熄灭依然有家难回的老人,无需刻意拔高,他在漫漫长路的尽头更多的是——对那个时代的绝望。

是的,羁旅即将结束了。

这是唐代宗大历五年(770)秋冬之际,一只漂荡于洞庭湖流域的客船上。如同一朵烛火被风雨浇灭的前夕,忍不住用最后的闪烁抚慰自身的光芒一样,自知大限将至的杜甫,完成了生命的绝唱:《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当我分别于盛夏和深秋两度来到洞庭湖时,要么,我看到浩荡的大水奔涌翻腾,不知疲倦地扑打着堤岸。要么,我看到水落石出,瘦长的芦苇在风中摇摆,如雪的芦花,被下山的夕阳染成一片不真实的绯红。时过景迁,没有人知道诗圣最后的客船到底停泊在哪里。仅仅记得,他迈向人生尽头的履痕,留在了湖湘大地。

停泊在成都杜甫草堂的小舟 (视觉中国/图)

残生随白鸥

765年四月,严武暴死,杜甫失去平生最大的依靠。他决定离开成都,离开业已生活六年的四川。后人一直认为,六年客蜀,乃是杜甫一生中相对安稳的幸福岁月。但从杜甫辞别蓉城之际写就的《去蜀》却不难看出,梁园虽好,终是他乡;锦城虽乐,无以忘乡——在成都和梓州等地的闲适生活中,他仍然无比渴望回到关中。关中既是京师所在,距他的老家河南也近在咫尺。“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是故,杜甫离川,向荆楚而行,其初心乃是北返——关中或河南。然而,怀念故乡的人,终将死在遥远异乡。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浣花溪畔的客船,曾让杜甫想象过它们的行踪:顺着玉带般绕过成都的锦江,于彭山进岷江,自岷江而下,在戎州(今四川宜宾)入长江,从而出三峡,抵荆楚,直至江南。

杜甫的客船就沿着这条路线由北而南,自西向东。

嘉州(今四川乐山)是杜甫行经的第一座重镇。嘉州向以山水闻名,宋人邵博说“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州之胜曰凌云寺”。这个独步川中的凌云寺即乐山大佛所在的大佛寺。不过,杜甫没看到高达七十余米的大佛——尽管凌云寺比杜甫还老一岁,且大佛也于他出生前一年就开始开凿,但一直要到他死后三十多年才竣工。是故,嘉州给杜甫的最深印象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式的剧饮——在那里,他与堂兄相遇。

发源于凉山腹地的马边河是岷江第三大支流,于清溪镇注入岷江。作为进出凉山的水陆码头,清溪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镇。我站在古镇中心一栋四层楼的楼顶远眺,淅沥的春雨把一片片厚重的青瓦屋顶打湿了,若有若无的阳光洒在上面,有一种青铜般的反光。

那个月色纯净的夏夜,杜甫的客船就泊在清溪镇外。很显然,一千多年前,清溪还是极为荒凉的边远之地。杜甫泊舟的地方,尽管邻近市镇,却因山深林茂,竟有老虎出没:“月明游子静,畏虎不得语”。不能说话,月色又明亮撩人,杜甫只好枯坐中宵,憧憬着与亲人相聚于荆楚的美好时光。

乐山大佛倒影湖 (视觉中国/图)

岷江的顺水将杜甫送到了戎州。戎州城下,金沙江接纳了岷江,始称长江。农历六月,戎州郊野的一种果实成熟了,那就是唐人十分喜爱的荔枝。这是杜甫第一次品尝荔枝,他用欢快的语气写道:“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今天的宜宾,已不产荔枝——即便偶有,其味也相当酸涩。这说明,杜甫时代,中国大陆气温要比今天为高。这也符合竺可桢的相关论断。

戎州下游是泸州。在泸州,沱江汇入长江。再下游是渝州(今重庆)。很有意思的是,杜甫晚年的出川路线,与他毕生最敬重的兄长李白年轻时的出川路线相重合。李白诗云“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杜甫则说,“万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其间的落差,不仅是诗仙的飘逸与诗圣的凝重相区别,而是心怀天下的少年游与心如止水的暮年返乡有着万千迥异。

长江流入重庆下游的涪陵、万州一带后,山势渐次雄伟,江面愈发狭窄。“收帆下急水,卷幔逐回滩”,岷江和长江上游平缓地段的舒适写意不见了,杜甫的客船被滚滚野水一鼓作气地送到了忠州(今重庆忠县)。

由于三峡蓄水,长江回流,忠县老城三分之二以上已被淹没,新县城只好靠后重建。依山傍水,从城里看出去,宽阔的长江平静如湖,杜甫担心畏惧的险滩早已沉入黑暗的江底。

杜甫族侄杜某时任忠州刺史。按理,他应该对风尘仆仆的族叔予以热情关照。但是,杜诗的只言片语却透露出一个辛酸的秘密:族侄虽然也请杜甫喝酒吃饭,还在席间令人吟唱他的诗,但这一切都是礼貌的冷淡。杜甫一家甚至不得不住在一座破败的寺庙里。

寺名龙兴寺,方志说,又叫治平寺,位于老城东门外。如同老城一样,如今也是一片荡漾的碧波。

群山之间的忠州是一座小城,尽管当时管辖方圆五个县,但五个县的总人口也才六千七百户,还不如现在一个乡镇。市场小,供应不足,外地运来的米甫一上市,市民就争相购买;治安不靖,城门早早关闭。住在年久失修的庙舍里,夜半梦回,杜甫听到远处林子里传来一阵阵老虎的咆哮。

其情其景,杜甫心情抑郁。雪上加霜的是,小住忠州期间,他又遇到两桩伤心事:

话说严武死后,他的灵柩取道岷江、长江,拟由荆楚运回长安。在忠州,杜甫与之不期而遇。终其一生,严武是待杜甫最厚的至交兼庇护人。他的灵柩路过,杜甫自然前往拜谒。令他感慨的是,严母依然像从前那样和蔼可亲,而严武的部下却换了一副面孔。人情冷暖,如鱼饮水。杜甫伤心地哭了一场,作诗一首为念。

仍然是在忠州,一个噩耗传来:高适去世了。唐代诗人中,高适仕途通达,曾出任过节度使和刑部侍郎之类的要职,并加封渤海县侯。《旧唐书》称: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可以说,与毕生沉沦下僚的杜甫相比,无疑霄壤之别。然而,两人青年时即订交,诗酒酬酢几十年,如今生死忽别,幽明异路,这对老病的杜甫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当他在群山围困的小城,追忆与高适、李白漫游汴州时酒酣登吹台,慷慨悲歌,临风怀古的青春风雅,再对照如今的家山万里、残躯老病时,他又一次体悟到了生命的无常与人世的荒诞。

云阳水墨龙岗 (IC Photo/图)

自忠县顺流三百里,是长江边的另一座小城:云阳。杜甫时代,它叫云安。如同忠县老城被淹没一样,云阳老城也沉入了江底。新城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我沿着崭新空荡的大街,拐两个弯,穿过一条隧道,再经过一座雄伟的大桥,便来到了长江南岸。翠黛的山崖下,排着一些古色古香的建筑。建筑前的广场上,一尊高大的雕像面江而立,乃是蜀汉名将张飞。这些建筑,即异地迁来复建的张飞庙。云阳张飞庙,据说始建于蜀汉末期,原在下游三十公里的江畔。

纪念猛将的祠庙里,后人也给了文弱书生杜甫一席之地。这一席之地就是张飞庙里的杜鹃亭。杜甫九月到云阳,在此度过了秋冬。是时,杜甫居住在严县令为他提供的一座临江的房子。他听说蜀中战乱又起,既怀念“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的浣花草堂,又希望早日放舟出峡。然而,那年天气寒冷,云阳不时下雪,杜甫沉疴在身,滞留难行。年后,天气和暖,野花铺满江岸,杜甫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鸟叫。他知道,春天来了。那鸟,便是四川乡间每年春天都会飞到高枝上昼夜长鸣的杜鹃。

为了纪念杜甫的云安岁月,后人修建了杜鹃亭。如同整座张飞庙一样,杜鹃亭也掩映在山崖下的绿阴中。亭前,一尊杜甫雕像:头部上扬,胡须略翘,手握书卷,清瘦的身子似风中苦竹。凄凉哀愁的杜甫,恰好与横眉怒目的张飞形成鲜明对比。

万里沧浪外

我在草堂镇下了沪蓉高速,顺着一条泥泞土路沿江而行。路在半山腰,与路相伴的是三三两两的农舍,比路更高的是果园和林地,比路更低的是混浊的长江。行驶十多公里后,峰回路转,我终于看到了著名的白帝城。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眼前的白帝城还是让我略感吃惊。因为,在杜甫之前数百年和杜甫之后数百年,白帝城都是一座雄踞山巅的壮丽城堡。李白说它在彩云之间,杜甫则极言其高,“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但我看到的,竟是江中一座由廓桥连接的孤岛。与夹岸山峰相比,恍如一个微不足道的土馒头。——面目全非的这一切,缘于三峡大坝截流后的高峡出平湖。

白帝城曾经是一座雄倨山巅的壮丽城堡,今日是江中一座由廓桥连接的孤岛。 (视觉中国/图)

白帝城另一侧,便是三峡的入口,即“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夔门。尚在成都时,杜甫就曾多次想象过,他的回乡之路将是“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而夔门所在的瞿塘峡,是三峡第一峡。

老杜恐怕没有预计到,他将在这座峡谷中的小城,一住就是一年又十个月。当他第二次看到菊花怒放时,忍不住为这漫长的回乡路凄然泪下: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四百年后,陆游溯江入蜀,顺道在夔州(今重庆奉节)探访杜甫居留时的遗迹。陆游认为,杜甫在这里居住近两年,是因为“爱其山川不忍去”。事实上,综合更多情况来看,陆游是在为他热爱的诗圣作装点语——杜甫并非爱其山川不忍去,而是为时局和生计所迫,不能去,不敢去。其时,吐蕃、回纥连番内犯,京师危急,关中震动。另一方面,自从云安染疾,杜甫一直在病中。至于经济上,夔州都督柏贞节对他非常照顾,频分月俸,使杜甫衣食无忧。

在夔州,杜甫先后居住了四个地方。第一个地方即他诗中说的西阁。他在西阁住了几个月,到次年,即767年春天,搬到赤甲。西阁具体在什么地方,已无可考。

从孤岛白帝城坐船渡过长江支流草堂河,便到了瞿塘关。瞿塘关所依附的山,便是赤甲山。与赤甲山隔着长江对峙的,是杜诗中提到的白盐山。如今,两座山看起来并不算高峻,但在杜甫时代,却是“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

“三峡之巅”位于奉节县长江北岸的赤甲山顶,号称长江三峡海拔最高处。 (IC Photo/图)

瀼西是杜甫在夔州的第三个居所。瀼的意思,陆游解释说,“土人谓山间之流通江者曰瀼。”就是说,川东一带的方言,把从山上流下来注入江中的溪沟称为瀼。在夔州,有东瀼水和西瀼水。考证可知,东瀼水即前面提到过的草堂河。如今的草堂河水量丰盈,江面宽阔,但那是江水回流之故。没有三峡大坝前,它只是一条深陷山谷的小溪。与之相比,距其几公里的西瀼水(今梅溪河)则要稍宽。杜甫在赤甲居住一段时间后,搬到瀼西。他在那里修筑了几间房子,人称瀼西草堂。

移居瀼西,是为了照料果园。到夔州一年后的767年暮春,杜甫在瀼西买下四十亩果园。果园与草堂一溪之隔,杜甫前往果园劳作时,须得摇船而过,所谓“碧溪摇艇阔”——小溪很窄,以至小艇都显得太大。

今天,奉节以产柑橘知名,当我行驶于临江的盘山公路上,窗外不时出现高低错落的果园,尚未成熟的柑橘挤满枝头。追溯历史,奉节柑橘的种植可以推到汉朝。杜甫的果园里,也有大量柑橘,他赞美自家柑橘“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柑橘之外,尚有桃子、李子、花椒,以及松树、枙子和藤萝,加在一起足有上千株。

东屯是杜甫在夔州的第四个居所。原本只是一条山涧的东瀼水,后人称为草堂河,三峡蓄水后,河面宽阔,当地人又把它称为草堂湖。白帝镇像一座伸入湖中的半岛,一条喧嚣杂乱的街道沿湖而建。拥挤的房屋中,有一道宽大的铁门,里面是草堂中学。有一种说法认为,东屯旧址,就在草堂中学内。据说,校园里原有杜甫祠,还有一块断为三截的清朝末年立的重建草堂碑。然而,疫情期间,学校放假,铁门紧闭,门前排满三轮车。另有一种说法却认为,东屯其实不在草堂中学,而是在沿草堂河上溯两三公里的一个叫上坝的地方。

杜甫移居东屯,缘于对他关照有加的柏贞节,把位于东屯的一百顷公田交由他管理,以解决杜甫一家衣食。这片公田,最早由白帝城的修筑者、东汉初年据蜀的军阀公孙述开垦。杜甫描写说,“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案。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乱。”夔州一带,群山连绵,难得有一片较为平整而肥沃的土地,并且,山上清泉不断,正是水稻所需的最佳水源。杜甫又说,“东屯复瀼西,一种住青溪,来往皆茅屋,淹留为稻畦。”意指他在瀼西和东屯,都有茅屋居住,为了管理公田,他移居东屯。

总之,杜甫就像一个辛勤的小地主那样,带着一众仆役(他诗里称为隶人),往来于瀼西和东屯之间,种植水稻,打理果树,管理菜园,采摘草药,砍伐树木……周而复始的农事,让人想起种豆南山的陶渊明,或是黄州垦荒的苏东坡——这三位中国最优秀的诗人,同时也是三位称职的农夫。白天,他们在大地上劳作;夜晚,他们在诗笺上耕耘。

奉节长江边的柑橘园 (视觉中国/图)

有了柏贞节照料,应该说,杜甫一家的生活至少小康以上。但是,对杜甫来讲,夔州仍是不宜久居的异乡。并且,与成都比,还有诸多难如人意处。

首先,夔州天气炎热。比如他到夔州的766年,夔州一带春旱连夏旱,数月未雨,江水枯竭,“水中无行舟”。杜甫本是北人,不适应南方暑热,他烦闷不已,晚上点根蜡烛也热不可挡,束根腰带竟如缠芒刺。令人感动的是,当杜甫困于暑热时,他却念及征夫戍子,感叹他们在烈日下劳作,更加酷热难当——其情其理,依然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所传达的浓烈的仁者情怀。

其次,生活条件艰苦。比如夔州虽滨大江,但江岸陡峭,无法饮用江水,而夔俗不打井。当地人把竹子一剖为二,制成竹笕,一根根地连接起来,将泉水自山上引下。这年,山上石头倒塌,竹笕被打断了。一个叫信行的隶人不得不来回走了四十里山路去寻找并修补。杜甫在家中又是担心又是内疚,等到信行回来,急忙把自己最喜欢吃的瓜和饼分与他。

再次,与杜甫之前生活过的关中或成都相比,夔州无疑闭塞落后。当地的一些习惯,诸如“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令杜甫颇感不适。一方面,他赞美夔州雄奇的山水;另一方面,又对恶劣的风俗深恶痛绝。他总结为:形胜有余风土恶。

更重要的是,杜甫虽然只有五十六七岁,放在今天,还是标准的中年,但他已老态龙钟,百病缠身。之前,他就患上了肺病、糖尿病和风疾。到夔州次年,他的耳朵也聋了。

一如穷人也有自己的欢乐,老病的诗人也努力将窘迫的日子经营得略有声色。

但有余暇,杜甫就在夔州城周边行走——今天,我所看到的长江边的白帝城、瞿塘关,以及两岸的山林涧流,都是诗圣熟悉的。大多时候,他策杖而行,有时也骑马——有一次,他酒后心血来潮,纵马狂奔,以致不慎摔倒。

夔州治所,秦朝时称为鱼腹,唐朝贞观年间改名奉节。奉节,或者说鱼腹古城,原本修筑于赤甲山上。东汉初年,公孙述据蜀,将治所从赤甲山移到白帝山,并修筑了白帝城。今天,白帝城不过江水中一座狭小的孤岛,过去,它却是一座周长达七里的坚固城池。

夔州既有三峡之险,又有白帝之坚,是故顾祖禹认为它“控带二川,限隔五溪,据荆楚之上游,为巴蜀之喉吭”。三国时,刘备伐吴,大败而归,退至夔州,改奉节为永安,并在白帝城内的永安宫向诸葛亮托孤,尔后驾崩。

对同为文人却出将入相、建立了不世功勋的诸葛亮,杜甫一直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这情感,包含了艳羡、敬佩和失落,以及在此基础上的自怜自伤。当他居成都时,他的草堂与武侯祠比邻,那座柏木森森的院子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如今,当他困于夔州,又与诸葛亮君臣的祠庙近在咫尺,诸葛亮便成为他一再歌咏的对象——他在赞美诸葛亮“三分割据纡筹策”的同时,也感慨“运移汉祚终难复”。敬天畏命的背后,隐隐透露出杜甫对自身襟抱未开的自我辩解、自我宽慰。

秋天来了,夔州一带的长江北岸,风寒林肃,常有猿猴在高处悲鸣,如泣如诉,众山皆响。如同郦道元记录的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八年前,李白也曾听到过三峡的猿声。猿啼同样凄苦,李白却快活无比,因为他遇上大赦免去了流放夜郎的处罚,故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与此同时,杜甫从华州弃官回家,带着家小流寓秦州。狼狈不堪的杜甫一直为李白担忧,一连三天晚上都梦见他。

与李白相反,同样的猿啼,带给杜甫的却是一腔悲愁与哀怨。斯时的杜甫老病在身,壮志未酬,生计日拙,不得不依靠柏贞节这样的小军阀混饭吃。更兼战乱不休,国事蜩螗,北望长安,家山难返。于是乎,猿猴的悲啼触动了诗人敏感而自尊的神经,故而下泪,故而掩袂。他在诗中不断写到猿啼:“风急天高猿啸哀”,“听猿实下三声泪”……

如今,三峡水位上涨,礁石与风浪密布的峡江已成一潭死水,两岸壁立的群峰因之平缓。公路盘旋入山,人家村落,比比皆是,猿猴只好逃往更深的大山。沿途,我看到两家办丧事的农户,面目相似的嵌有白瓷砖的农舍前,一些人点燃纸钱,一些人吹响唢呐,一些人围桌打牌。曾经的猿啼,化为乌有。

杜甫晚岁漂泊路线图 (梁淑怡/图)

老病有孤舟

769年,杜甫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寒冷的冬天——以后,再不会有寒冷,也不会有冬天了。那个冬天,地处南方,原本温暖的潭州(今湖南长沙)总是下雪,大雪一场接一场,杜甫想用酒精温暖自己,却发现囊中羞涩。想向店家赊酒,亦未如愿,只好枯坐家中。——杜甫的家,是一只雇来的客船。杜甫的最后岁月,大抵在船上度过。

意味深长的是,对晚年静好岁月的规划,也是从一条客船开始的。话题得从杜甫的弟弟杜观说起。

杜甫有四个弟弟,即杜颖、杜观、杜丰和杜占,五兄弟成年后天各一方,音问常断。每念及此,杜甫未尝不感叹:“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十年朝夕泪,衣袖不曾干”。四个弟弟里,杜占后来跟随他自秦州逃向成都并居川中。杜甫离川时,杜占很可能并未随行,但到底留在了成都,还是去了它处,史料语焉不详——一种说法是,成都华阳一带的杜姓,就是杜占后裔。杜颖和杜观,长期流落山东;杜丰则“独在江左,近三四载寂无消息”。

客居夔州时,杜观忽然给杜甫来信,并随后来到夔州。兄弟俩约定:杜观返回蓝田迎接家小,尔后在江陵与杜甫相会。江陵(今湖北荆州)既地处长江之滨,又距长江支流汉水不远,是由荆楚通往关中的要津。因此,当关中又一次陷入战乱,而杜甫回关中的愿望无法实现时,他希望和弟弟一起,暂居江陵,一俟战乱平息,就可从荆襄大道北返。

于是,杜甫把亲手打理的四十亩果园和草堂都送给了一个他称为南卿兄的朋友,并于768年正月买舟东下。正是在前往江陵的客船上,杜甫想象了他的晚岁生活:在江陵暂居一阵,待时局稳定,即返北方,与兄弟们团聚。从此,像隐居杜陵的蒋诩和隐居东陵的邵平那样,不问世事,惟与兄弟们杯酒相娱。

杜甫与杜观约定暂住江陵,除了江陵地处荆襄大道,交通方便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杜甫的堂弟杜位,在荆南节度使兼江陵尹卫伯玉手下任行军司马。至于卫伯玉本人,也与杜甫系旧交。期望得到杜位和卫伯玉的照顾,乃是杜甫卜居江陵的题中之义。

768年暮春的一场细雨里,杜甫一家冒雨走进了杜位宅邸。接下来半年,《杜甫全集》真实地反映了诗圣的生活:那些看题目即可知是应酬文字的诗作表明,因为卫伯玉,也因为杜位,江陵官场对曾做过左拾遗的“著名诗人”上请下迎,而杜甫也拖着老病之躯四处应酬。除了酒桌上推杯换盏,还少不了写一些应景的奉迎文字。

然而,深秋时节,杜甫决定离开。他的一首五律,透露了离开的原由:羁旅知交态,淹留见俗情。衰颜聊自哂,小吏最相轻。——诗人作客既久,长期寄人篱下,故而对人情世故特别敏感。他所依靠的那些权贵,或许出于礼节,或许出于其它原因,对诗人多少保持着一份或真或假的尊重。但权贵手下那些最会察言观色的小吏,却往往对诗人不恭不敬。其间的尴尬与恼火,恰如杜甫另一首诗痛陈的那样: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

窃以为,杜甫的一生,几乎就是寄人篱下的一生。只不过,有时从这道篱跳到那道篱而已。篱不同,诗人糟糕的命运与凉薄的世态却始终一致。

洞庭湖畔岳阳楼,凭高凌远,衔远山、吞长江的气势如唐如宋。 (视觉中国/图)

居江陵半年后,杜甫乘舟东下。这一次,他来到了洞庭湖畔的岳阳。

一个酷热的夏日午后,我和湖南作家贺学群兄又一次来到岳阳楼。尽管头顶烈日高悬,景区依然人头攒动。凭高凌远,但见碧波荡漾,衔远山、吞长江的气势如唐如宋。上一次到岳阳楼是数年前,时逢冬季,水落湖瘦,黄叶飞扬,断雁悲鸣西风。

杜甫登临岳阳楼,也是冬季。那是一次百感交集的凭栏,杜甫吟成了他平生最优秀的作品之一: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如今的岳阳楼景区,与杜甫相关的,除了这首诗,还有湖畔一座小小的亭子,以及亭子里用玻璃罩着的一块石碑。石刻的碑文终会湮没,木石的亭子也终将倒塌,惟有方块字写就的诗篇,才能融进来者的滚滚血脉。

洞庭湖是湘江的终点。因此,杜甫离开岳阳后的行踪,便与日夜北流的湘江纠结在一起。

杜甫在江陵被小吏所轻——其实,如汪灏所说,“久客,无人不相轻,而小吏为最”,现在,他想去衡州(今湖南衡阳)投奔一位青年时订交的老友。那就是湖南观察使韦之晋。

沿着湘江,我一路寻访诗圣的漂泊之路。时光荏苒,一梦千年,大多数地方,不仅遗迹早就消失,甚至就连地名也已改变,至多留下方志里的简略文字或是后人修造的纪念性建筑。

白沙驿是杜甫当年泊舟的地方,如今,它叫营田镇。湘江由南向北,从镇子东边流过。码头上,停靠着不少船只,以货船和挖沙船为主。杜甫的泊舟之处,大概就在左近。那是一个初春的黄昏,杜甫自洞庭湖、青草湖而来,连日不见人烟,荒郊野岭中的白沙驿,对他是一种淡淡的安慰。他看见湖边的大堤上春草初萌,月亮从东天升起,照着烟波淡扫的水面。

不过,今天的白沙驿,或者说营田,已经找不到任何与杜甫相关的东西了。营田既是一个镇,又是岳阳下辖的屈原管理区机关驻地,所以,当地人常把营田叫作屈原。镇上,到处可见与屈原相关的名称:屈原中学、屈原小学、屈原法院、屈原医院——原来,营田位于湘江和汨罗江之间,而被余光中称为“蓝墨水上游”的汨罗江,众所周知,它是屈原自尽处。距营田只有十多公里的江畔,建有纪念屈原的屈子祠。

杜诗中,有一首题为《祠南夕望》。有人认为,杜甫写的是湘夫人祠,也有人通过诗中提到和屈原有关的山鬼,认为是屈原祠。不过,无论如何,我如今看到的屈子祠,都不是杜甫看到的那一座。它们一建于汉,一建于清。当年,差不多穷途末路的诗圣行经屈子祠时,想想这位同样报国无门的先贤,他心里到底是多了一份宽慰,还是添了一份忧伤?

乔江边的杜甫亭 (聂作平/图)

营田上游的乔口,比营田更小。不过,从杜甫的唐朝到今天,它一直叫乔口——乔江在这里注入湘江,故而得名。

我在一条叫古正街的老街上,看到了杜甫客栈的店招。走进杜甫客栈附近的小巷,有一家杜甫茶亭。过了杜甫茶亭,小巷尽头有一座亭子,名曰杜甫亭。杜甫亭里,竖了几块碑,连同亭基的石壁上,都刻着杜诗。亭子外,有一条长廊,长廊下,是用木头搭建的小广场。骄阳似火,空无一人,唯有一筛子花生正在接受烈日暴晒。长廊外,一池湖水清碧。湖东,便是杜甫泊舟的乔江。

到达乔口时,春色已深,树木开花,群蜂颠狂,燕子忙着啄泥筑巢,春意盎然,日落时却冷风萧萧。杜甫感慨自己本想回长安,谁知道现在却背道而驰,“漠漠旧京远,迟迟归路赊。”

杜甫亭附近的另一条巷子里,坐落着始建于宋朝的乔江书院。书院里,附有小小的三贤祠。三尊像立于大堂,乃是:屈原、贾谊、杜甫。书院空无一人,老旧的板壁散发出刺鼻的霉味,像一本尘封已久的线装书。三位中国文化史上的著名人物,怀着相同的致君尧舜上的理想,理想却带给他们各不相同的灾难。我想,用杜甫的话来说,乃是“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乔口下游是荆湘重镇潭州。杜甫在这里短暂停留,他登岳麓山,造访道林寺和麓山寺。——至于今天已成长沙地标的岳麓书院,杜甫时代,它还在未来的母腹孕育。

如同三贤祠把屈原、贾谊和杜甫并列一样,很显然,当毕生不得志的杜甫漂泊湖湘大地时,他最容易想到的古人就是命运相似的屈原和贾谊。贾谊曾贬长沙,他在长沙的故居,据记载,自西汉到当代,已重修六十四次。毫无悬念地,杜甫前往贾谊故居凭吊并作诗:“贾傅才未有,禇公书绝伦。高名前后事,回首一伤神。”

古人总是怀念更古的人——与他们命运相近的人,遭遇相似的人,理想相仿的人——这种不绝如缕的怀念,既是一种苍凉的自励,也是吾道不孤的坚持和倔强。

命运对杜甫异常残酷。当他千里迢迢来到衡州时才得知:韦之晋已调潭州——很可能,他们的客船就在湘江的某一方水域擦肩而过。杜甫滞留衡州期间,更大的噩耗传来:韦之晋去世了。

杜甫只得怏怏而返,再次系舟潭州。种种迹象表明,从769年夏天到770年四月,足足大半年时间里,杜甫一直寓居长沙。他的寓所,就是那条泊于湘江的木船。他的诗作,既描写过从船上看到春花盛开,燕子飞来舟中,也感叹过船居难以忍受暑热。此外,他还在船上接待过不少朋友。

朋友中,有一个充满传奇色彩,即苏涣。苏涣系四川眉山人,少时尚武,善用白弩,经常抢劫商旅。商人苦之,骂他是白跖——意为操白弩的强盗。后来,苏涣幡然醒悟,折节读书,中进士,任御史。杜甫流落潭州时,苏涣也在潭州。有一天,苏涣坐着轿子来到江边,找到杜甫的客船,慕名拜访。交谈中,杜甫听他背诵了近作,大为赞赏,称其“才力素壮,词句动人”。后来,杜甫写了一首诗赠送苏涣——这首诗的题目,是杜甫所有作品中最长的,竟有将近一百字。诗中,杜甫赞扬苏涣,认为他的作品超越了建安七子,足以与四川最著名的两个文人,即扬雄和司马相如并驾齐驱。

后来,苏涣到岭南投奔哥舒晃,杜甫写给时在岭南的裴虹的诗中,要裴虹向苏涣致意,并对他寄托厚望: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但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文武全才的苏涣,后来竟煽动哥舒晃造反,两人均被朝廷诛杀。当然,这是杜甫不知道的了。那时,他已去世数年。

在潭州与杜甫相会的,除了苏涣这个新知,还有一个曾经飞黄腾达的旧交。即李龟年。

唐玄宗时代,李龟年及兄弟李彭年、李鹤年均系名噪一时的宫廷音乐家,深受玄宗赏识。在长安时,杜甫与他有过交往。安史之乱后,玄宗幸蜀,李龟年流落江南。不承想,两位昔年名噪京华的大师,竟在如此的失意与彷徨中邂逅。杜甫写下的那首诗,也成为后人传诵的名篇: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个暮春是伤感的,也是离乱的。春末,湖南兵马使臧玠造反,杀害了湖南观察使崔瓘(苏涣本是崔瓘部下,崔被杀,他才前往岭南)。潭州沦为兵火之地,杜甫惟有离开。他又一次溯江南行——这一次,他想去郴州投奔他的远亲崔伟——杜甫的母亲崔氏,与崔伟是一个大家族的。算起来,杜甫要叫他舅舅。

从潭州到郴州,必经衡州。在衡州,杜甫的客船由湘江进入耒水。今天的耒水东岸,有一座叫新市的古镇,曾是新城县治,已有1500年历史。770年夏天——这是诗圣的最后一个夏天,他的生命行将进入终点——杜甫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困在了新市。那时,新市叫方田驿。

杜甫晚年的穷愁与潦倒,至此极矣:洪水太大,他的船无法行驶,周边没有买米购物的集镇或人家。全家人困在船上,饿着肚子,望着汹涌的洪水发愁、发呆、发昏。好些天后,耒阳聂县令闻知,派人送来牛肉和酒。——因此,有一种说法是,饿了几天的诗圣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终至饫死——也就是暴饮暴食而暴死。包括《旧唐书》在内的一批史书都持此说。作为对这种说法的支持,耒阳一中校园里,有一座杜甫墓。

但是,通过杜甫诗作和另一些史料,庶几可以断定:杜甫并没有死于耒阳,醉死或胀死均属子虚乌有。聂县令解围后,不知是洪水未退还是其它原因,总之,杜甫不再去郴州,他又折回潭州——这是他第三次泊舟潭州城下。

今日湘江上的杜甫江阁 (IC Photo/图)

今天,湘江从长沙流过,将城市一剖为二,河东为老城区,河西为新城区。老城区的湘江岸,耸立着一座四层仿唐建筑,这就是前些年为纪念杜甫流寓而建的江阁。站在阁楼上,凭栏远眺,宽阔深碧的湘江对岸,就是人文荟萃的岳麓山。

第三次来潭州,杜甫系舟于离江阁不到一公里的小西门,恰好与他曾拜访过的贾谊故居近在咫尺。长沙是著名火炉,夏天极为炎热。对病骨支离的杜甫来说,长年累月的船居,意味着还要因居所狭窄而更加难以忍受。他的病更重了。病中,杜甫想念一种唐人称为雕胡饭的食物。所谓雕胡饭,就是用菰(江南称为茭白)的籽实做成的饭。“长夏想为情。滑忆雕胡饭”,然而,“客子庖厨薄”,这一小小的愿望竟然无从实现,杜甫到底还是没能吃上念兹在兹的雕胡饭。

770年秋冬之际,当潭州天气转凉时,杜甫却决定离开——离开潭州,离开荆楚,离开南方。可以推断,此时的他,已然万念俱灰,他只想回家,只想死在故乡的土地上。因为,在安土重迁的古人眼里,客死异乡乃是人生最大的不幸,甚至超过了不幸本身。

于是,杜甫又一次看到了烟波浩淼的洞庭湖。风急天高,水阔云低,杜甫以一首五律作别湖南亲友。诗中,他再一次自怜、自伤、自挽:途穷那免哭,身老不禁愁……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

也许过了数天,也许过了十天半月,洞庭湖靠近岳阳的某一片水域,老病无依的杜甫,终于永远地合上了倦眼。从此,不再有疾病,不再有漂泊,不再有冷眼,不再有辛酸。无论是致君尧舜上的高蹈理想,还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残酷现实,都成为诗行浇铸的记忆。

这记忆,是一瞬,也是一生。

杜甫于洞庭湖靠近岳阳的某一片水域的孤舟上去世。 (视觉中国/图)

我在初秋的一个下午来到平江小田村,在一处竹林后面,走进了杜甫祠。这座墓祠合一的建筑,始建于唐。不过,我现在看到的,已是清末重修。比杜甫小六十七岁的唐代诗人元稹,在杜甫死后四十三年,应杜甫之孙杜嗣业之请为杜甫撰写的墓志中说,杜甫“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享年五十有九。”这个旅殡之地,就是小田村杜甫祠。

杜甫有三个儿子,除了小儿子在同谷饿死外,另两个长大成人,长曰宗文,次曰宗武。杜甫去世后,家人们继续漂泊——可以想象,他们的日子更加恓惶。因此,一直要等到漫长的四十三年后,宗武的儿子嗣业才终于有能力把祖父的遗骸运回河南,安葬于偃师首阳山下。至此,诗圣终于魂归故里。

走出阴暗的杜甫祠,天色昏黄,冷风凄凄,近旁花草带雨,远处竹树摇曳,一如后来者的追怀与惆望,千年不绝。

【主要参考书目:《杜甫全集校注》《旧唐书》《新唐书》《唐诗纪事校笺》《唐才子传》《入蜀记》《读史方舆纪要》《唐代交通图考》《杜甫评传》《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朝圣》等】

聂作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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