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一朋友在树上死了为什么要盖住脸(为什么送葬时要打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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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梦
  • 时间:2021-11-10 02: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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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树坝(外一篇)

文/左岸

枫树坝梦见一朋友在树上死了为什么要盖住脸,是我老家冲口的一座小堤坝。因坝基上曾栽植有一排枫树而得名,后又因坝基北端生长着两株巨枫而广为人知。而今,枫树坝与洞庭湖区众多的堤坝一样,基本失去了其作为坝的功能与作用,那些枫树也早已被伐,它便成了无谓之坝。但它的命运曾连接着整个洞庭湖的变化演进,使之成为一个时代、一段历史的缩影。

近两年来,我数次造访枫树坝,寻觅那青山碧水间曾让我留连的过往。可一路奔跑的时光散失了许多美好。特别是枫树坝上承载并记录我少年时代无数快乐的两株枫树,总会勾起我对它们一遍遍的怀想。

我对于枫树最初的记忆,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去八里之外的公社交公粮,从没走出过冲子的我,央着父亲带我一起去。父亲交完粮才要返回,正好碰上生产队一伙人让他一起去镇上买肥料。往返路程还有十多里,父亲担心我走不了那么远,只好让我自己回家。第一次从这么远而且不熟悉的地方回去,我幼小的心忐忑得厉害。

虽然那个时候没有听说过有拐卖儿童的事,父亲还是不放心,生怕我掉水沟里,或者在山里迷路了。他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在我身边蹲下来,这个动作无疑是在给我鼓励,为我壮胆。另一只手从我的眼前指向远山:“你看见前面山上有两个大树尖吗梦见一朋友在树上死了为什么要盖住脸?”我点点头。“那就是我们冲口的枫树。你从前面这条田埂一直往山上走,上山就能看清枫树了,你朝着枫树的方向下山,就上团结坝了。”我知道团结坝就在我们冲子西边,这条新修不久的坝是通往我堂姐婆家的路,我走过两回。说完,父亲回头问:“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父亲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一步步走上弯弯曲曲的田埂路。过了一丘田越过一条沟,我回身时,还见父亲依然一步一回头的在看我。按照父亲的叮嘱和枫树的指引,我居然顺利地回到了家。

我的老家坐落于洞庭湖区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河汊边。很早以前,洞庭湖就像村里的邻居,在我们冲口涌来荡去,有时更像“亲戚”,湖水时不时就来到家门前几十米远的地方,与我们相伴,很是亲近。那时候,我的先辈们的生产生活、交通运输,都离不开水,他们常借舟辑之便扬帆洞庭,直达江海,闯荡世界。

虽说脚步为亲,亲戚邻里时常走动,有助于增加感情,可“亲戚”来家里太频繁,时不时就携着汹涌的湖水来到冲里,还不想走,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于是,我们冲子就成了三面环水的半岛。这种时候要去仅一丘田之隔的东、西、北三个方向,虽然只有咫尺之遥,也必须驾船或绕道数里,给正常的生产和生活带来了极大不便。尤其是许多农田被大水一把揽入怀抱,湖水这一“亲热”就让人一年白忙。

大概是晚清时期,冲里为了防止湖水没事就来家门口侵扰,在距我家祖宅约200米的冲口两山最窄处筑了一道南北向的矮坝。为了稳固坝基,先人们还在坝上栽了一排阔叶枫树,共有九棵,没想到短短几十年间,九棵整齐匀称的枫树,长成了合抱之粗的大树。它们高耸入云,气势非凡,成了一道美丽风景,使我们冲子因此远近闻名。从此这个矮坝也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枫树坝。

传说某一日有风水大师在长沙观云测雨,偶尔从一口大水缸中隐隐约约看到有九棵枫树的影像,他左观右瞧、凝神掐指一番,说这九棵树风水极好,可护佑长沙。天机道破,仔细瞧来,果然长沙城家家户户的水缸中似乎都有九棵枫树影像。有心者专程背着包袱雨伞,寻访九枫所在,终于找到枫树坝,叹为奇观。后来还专门命请画师临摹成画,贴于城中。今天,在长沙南城的省政府南边,建有九峰公园,一个小公园其实不可能有九峰,是不是九枫的讹传也不得而知。再后来,这传说竟变成了九棵枫树可远佑长沙,不护近家。这一非常荒堂不靠谱的传说,最后给那些枫树带来了灭顶之灾。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坝上的枫树不知被什么人尽数伐去。去年,我还找冲里多位老者求证是否真有这一传说,说法只是版本不同,略有差异,但大都证实确有其说。

九枫蒙难的第二年,住在坝南端的一户人家,在紧挨枫树坝北端的一块公用地里又栽了两株阔叶枫。两株枫树处天地之壮阔,吸山水之灵气,得九树之肥养,快速长成了参天大树。两棵树具体高度多少,当时也无法测量。树径几何也没人量过。我们一帮小孩子在树下玩时,七八上十个人经常牵手围抱着树玩,父亲倒是有些肯定地说,大约需四五名成人牵手才能合抱。

至于枫树的树龄,我上初中时就问过父亲,父亲说按建坝时间推算,应该不超过二百岁吧。后来我还特意问了一些老人,他们都肯定枫树的确不老,我甚至怀疑这两棵枫树是不是与坝上已经不存在的九棵枫树是一起栽种的,一百多年时间能长成如此巨树,也算个奇迹了。

有时我也回想着小时候常在树下玩,两株枫树每年都会长出长长的新枝,绝对是枝繁叶茂,树干匀称光滑。哪怕遭遇再大的狂风暴雨,我们会听到某处有大树被拦腰折断或连根拔起,有人家的屋瓦被掀翻吹走,却极少见枫树有大的老枝断落,这也基本印证了老人们的说法。我认为最科学合理的解释是,这个河汊周围的山并不高,通风聚气特别好,千百万年累积的湖泥厚而肥沃,大树的根系早已深入到近湖湖底和重山沃土深处,有充足的养分和水分来供养树木茁壮生长而使之冠绝一方。据老人们说,古时村子里的参天大树多得很,这就证明冲子土地肥沃。我想或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可能特别适应枫树的生长。

这两株南北排列的枫树,间距约40米,南侧的一株悬于农沟之侧,有一些粗大的树根纵横交错着裸露在外,皮质比北侧的粗糙,也略为大一些,被视为公树。位于北侧土中间的一株,皮质明显细腻一些,被视为母树。它们的树冠枝叶早已在空中相连相交,它们犹如一对牵手而立、甜蜜相依的夫妻树。它们相扶相伴、同气共生一百多年,生长于地下的根须早已连成一个生命共同体。从远处看,它们像是刚远行归来正驻足于家门口,意欲收起撑开的油纸伞,却还在幸福地回望它们携手走过的风雨旅程。也或许是它们正相拥伫立于家门前,共同凝视和憧憬着诗与远方,半撑开的油纸伞,即将撑开它们新的旅程与生活。说实话,我认为这两株枫树是世上最幸福的树,也是我行走天下近60年所见最大、最高、最直,也是最漂亮的树。它们的高耸成了我们冲子最引人自豪的风景和标志。

枫树坝也依然得其实而名之。

枫树坝的修筑,就这样维护了冲子与湖水既能时常见面、又不互相打扰的和谐“亲戚”关系,安稳了冲里的日子,也让我们尽情享受着洞庭湖的慷慨馈赠。

平常年份,不高的枫树坝就能把湖水拦在坝外,既保障了坝内农田无水患之忧,也方便了通行与耕种劳作。聪明的先人,还在坝的北端留了一个豁口,设置成过水隧洞与农沟相通,可随时疏堵,既方便用湖水灌溉田地,又能及时排涝排渍。万一遭遇涨大水,农田被淹,退水之前,冲里就把过水洞口用大网拦上,待水退去,坝内就成了丰收的鱼仓。

父亲曾颇为感慨地说,那时候湖里的鱼真是多得很啦。也许是因为鱼多吧,我父亲自小就爱好捕鱼。他认识很多的鱼类,懂得它们不同的习性。他告诉我:水面大的湖中主要有青鱼、鲤鱼、草鱼、鲢鱼、鲫鱼、菜鱼、鳊鱼、鲂鱼、鳙鱼、鳜鱼、银鱼,长嘴的金枪鱼,还有乌龟和脚鱼(甲鱼、鳖)等,像中华鲟、大银鱼、鳗鱼等一些珍稀鱼类也有发现。小河小坝里比较多的是鲤鱼、鲫鱼、鲶鱼、大头鱼、黄古鱼、刁子鱼、楞子鱼、半边屎、烧火皮、沙鳅子、河虾、米虾子,还有白笋、泥鳅、黄鳝和蚌壳、螺坨……一说起鱼,父亲就像是如数家珍。我除了会吃鱼,算是个鱼痴,虽然也捉过鱼、捞过鱼,也认识一些鱼,但整体上是与鱼缘分比较浅的那种。

一个阳光很好的深冬时节,我从学校回家路过枫树坝,看到坝外有一片围起来的水面,水大概是才被抽干的,里面几乎是摆满了鱼,好像全是大鱼,因没了水,鱼儿拼命地在泥里挣扎蹦跳,一些大人抬着箩筐在捡鱼,一手就能抓住一条,直接扔到箩筐里,一会箩筐就装满了,然后装另一筐。一些小孩子来不及脱衣服,也跟着跳到齐腰深的泥里抓鱼,大人也不制止。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蹦乱跳的鱼,兴奋地跑到坝基脚下去看热闹,居然看到有我平时一起玩耍的同伴也在泥里抓鱼,我再也忍不住了,下意识地挽了挽裤腿,就扑了下去,我身边四周全是鱼在扑腾,而且差不多都是十几斤一条的大鱼,一会就把我扑成了泥人,我也顾不得这些,伸手就去捉,没想到鱼儿在泥里扑腾的劲儿真大,比摸了油还滑腻,抓不住这条就抓那条,折腾大半天,结果一条鱼也没抓到。我的那几个玩伴倒是都有收获,一人提着一条鱼上了岸。大家见我两手空空、一身是泥的狼狈相,都笑我笨。我有点沮丧地说:这么多鱼围着身边蹦跳,我怎么就一条都抓不住啊?他们就笑,你以为是小鱼哦,是想把身边的每条鱼都抓上吧,这哪里抓得上咯。

生长在洞庭湖边真好,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有鱼虾。我们时不时就去湖边摸鱼网虾,跑到沟里、田里捡螺坨、挖泥鳅、捉黄鳝。运气好的话,还能抓上几条小鱼,扯一根葛滕一串就提回家里,这些可都是真正野生的,母亲破鱼生火一阵忙活,再到后院摘上几只青辣椒,一家老小就能美餐一顿。现在想起嘴里都有甜中带香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那时稻田里也打农药,但很少。每季稻子要撒一两次石灰,用来杀菌防病,说可以杀灭稻株上的稻灰虱等害虫,还能调节平衡土壤酸碱度等。这些我不懂,但每次田里撒过石灰之后,一层的泥鳅黄鳝就从田泥里钻出来,我们就赶紧去捡,否则,泥鳅黄鳝很快就会被石灰“烧”死。

若是一场暴风雨下过,沟里渠里水满四溢,一股脑地流向湖里,喜欢逆水而行的鲫鱼,也有小鲤鱼就会沿着沟渠一直往上游,它们也是觉得好玩吧,只有最多7秒记忆的鱼儿们,早就玩得忘性了。它们不知道雨停了,水会退得这么快,刚进田里的鱼儿们就被搁浅在稻禾下乱跳,任凭大人娃儿随便捡。上水到沟渠里的鱼儿,这时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劲撒欢般地逆水玩着。已经很老道的孩子们,早已从家里拿了鱼网、撮箕、饭箕等各种捕鱼家什在沟渠的各个段落、卡口等着了,这些“上水鱼”最后就成了各家的美餐。

星光灿烂的夏夜,我也跟在大人后面到湖里的浅水滩去捞过银鱼,大家每人拿着一盏灯和一把自制的排针、一个网兜。灯光下,只见无数通体发亮的银鱼在湖面自在安逸地游来游去,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晚上了也不休息,还是它们有晚上相约巡游的习惯,引得人们来湖里用网兜捞它们。银鱼根本不知道明天它就是我们碗里的银鱼汤、盘子里的银鱼了。那不知状况想看热闹的愣子鱼,也为它的愣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直接看到餐桌上成了一道菜。

夜晚的湖面格外安静,微风轻拂,凉爽惬意。从远处看,湖中到处灯火点点、波光粼粼,这样的景色,看得高天上的星星眼睛发亮,一眨也不眨,也许鱼儿们也是来看这宁静的夜色和闪亮的星星吧,但它们却因此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农村人家一年到头买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都难得见到荤腥,生活异常清苦。而洞庭湖以她洁净无私的滋养,造就了其丰饶,给予了湖区人民最美的馈赠。

我父亲因为自小就有过为大队专司捕鱼的经历,练就了比别人更强的捕鱼捞虾的本事。平时父亲天天要出集体工,也没什么时间去捕鱼。比较随意和方便的方式是打撒网,有时出工时带上网,回家路经水边时随便撒上几网,也能打上几条鱼。不过在若大的湖里也不是随便就能捕到鱼,比如打撒网的时机和地点一般也比较苛刻,如果不懂这个只能是白浪费时间。其次就是推虾子。这个方式比打撒网麻烦,推杠子也不便于携带,但比撒网打鱼可靠性高,不过一般只能推到小鱼小虾,当然也有比较楞的大鱼、水鱼也会被推到。推虾子必须下到齐胸部左右的水里,因而受天气与气候影响较大。如果要保证随时有收获,还是只能用“推杠子”去推虾子。父亲推虾子一般会在晚上,因为下一次水也不容易,下去了就得搞一两小时,白天没这么多时间。

有一天夜晚,母亲让我陪父亲去湖里“推虾子”。“推虾子”往往要去一些比较偏僻而较开阔平缓的水域,母亲担心父亲一个人在水里危险、害怕,让我去陪陪父亲,好歹可以作个伴,壮些胆气。父亲就在沿湖的水里操着“推杠子”走,我就沿山边在树丛中绕来绕去地跟着,林中的小鸟扑愣愣一阵惊飞,吓得我双腿打颤。有时父亲会推到湖心去,水深的地方能没到父亲鼻子下面,我在湖岸上已经完全看不见父亲的影子、听不到他的声响了,心里非常害怕,隔一会就听父亲在湖中唤我一声,我就应一声。父亲从声音中听出我的害怕,就早早地回家了。他对母亲说,以后不要让孩子跟着去了,免得让人担心,万一吓着了、滑到水里就不得了了。以后,父亲再也没让我陪他夜晚去“推虾子”了。

“推虾子”可能在洞庭湖区或别的地方并不是很普遍,而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却是较常见的捕捞方式。在鱼比较少的季节和鱼比较少的区域,但只要有水草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小鱼小虾。“推虾子”的“推杠子”基本上是自做的,没见过哪里有买,网上遍查也没有类似工具。好在我们那里每家都有竹子,先选三根笔直的竹子,不太直的通过火烤压直。一般截成3米左右长的两根,2.5米长的一根。然后将三根准备好的竹子做成一个三角形骨架,左右两边两根长的一端交叉,预留3、40公分用于握手和控制,另一端各朝上接续一个木制的半边“羊角”,另一根短的竹子两端就分别插入 “羊角”上,固定好后,一个等腰三角形“推杠子”骨架就完成了。事先制作一个带自行装鱼网兜的鱼网,用绳子与三角形骨架连接在一起,一个“推杠子”就做成了。所谓“羊角”,就是选一根自然带弯、大小和形状都有点像羊角的木料,加工好后一分为二,在弯上钻上一个与选定竹子大小相当的圆孔,在较直的部分凿上半边竹子深浅的凹槽。按前述方式连接就好了。这是我根据父亲制作过程的描述。

父亲是个多面手,那时因为竹木材料丰富,他又爱琢磨,就无师自通地会木工、瓦工、篾工、锯工等多项农村手艺,且水平还不低,时不时还会有一些异想天开的小创造小发明。他会根据季节和鱼的特性来制作和使用丝网、拖网、撒网,以及利用竹篾制作各种渔具等,而且总会比别人的轻巧好用。

所以,任何时候出去捕鱼,没有人能比父亲收获多,好像鱼虾与他特别有缘,总是跟着他一样。

有一次,父亲在家门前用牛犁田,一犁翻过地皮,犁出一窝八九公分长的小鲫鱼,足有二三十条,能炒出两大碗来,他跟我们开玩笑说,“今天正好碰到鲫鱼开会了。”

有天中午,大家刚吃过饭还在休息,父亲跑到枫树坝西面,从风对岭下湖,想推点虾子改善一下生活,一“推杠子”下去,他感到有点沉,推不动,他端起推杠子一看,好家伙,一下推到了五六只大水鱼,大的足足有十斤。许多时候,他背着撒网出去,回来少不了一二十斤鱼,而且大鱼还多。

在那个贫困的年代,父亲到湖里捕捞鱼虾,大大改善了我们一家的生活。偶尔也会卖出一些给乡邻,挣上几块零花钱。那时洞庭湖的水产极其丰富,而且在湖里捕鱼也不受限制,谁家里都会有几套自制的捕鱼工具,只要有时间,想捕就捕,捕鱼是洞庭湖教给湖区人的生存方式。

父亲会捕鱼,也爱捕鱼,老了与我们一起住到了长沙,他还把撒网带到长沙。早些年,快八十岁高龄的他把网装在一个纤维袋子里,自己坐公交车偷偷去湘江边、月亮岛、梅溪湖撒上几把网过隐。但毕竟年龄大了,让我们不放心,二弟就把他的网藏起来,他居然一针一线又制了一张撒网。

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领,也是洞庭湖赋予洞庭人特别的技能。

上世纪五十年代,洞庭湖经历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之后,枫树坝被逐步加高成了一座七八米的高坝。加之那两株仪态万方的巨枫,给了大人孩子一个好玩的去处,枫树坝成了一个天赐乐园。

站在高高的枫树坝上,朝东可以欣赏坝基北侧那两株枫树的高大伟岸,看枫叶由绿变青,由青变黄,再由黄变绿。每到春夏,两株枫树浓密阔大的枫叶青翠如盖,像高高撑开的两把巨伞,造出一大片浓荫。炎炎夏日,从枫树坝豁口送进来带着湖水潮气的凉风与山里对冲过来的山风,在枫树下交相汇聚、环绕流动,使这里成了冲里人纳凉消暑或路人小歇一气的胜地。受不了烈日炽烤的赤脚踩泥的乡亲,只需来枫树下稍事歇憩,就能暑气顿消、精神倍增。树下还有一泓甘烈的清泉,可随时给人以直达肺腑的润泽。如果突然有风暴来袭,在附近劳作的人们只要置身枫树之下,就有了最好的避风港和遮雨伞,不管风雨多大,一时半会总可免受风吹雨打。深秋时节,满树金黄色的枫叶,以无可比拟的高度和广度,向十里八乡高扬着它的美艳。枫树和枫叶就是我们冲子无可替代的美的使者和形象代言人。秋风乍起,每片微卷的叶子就像一只只螺号发出动听的乐音,合奏出一支丰收与喜悦的交响。父辈们每完成一项收割任务,就怡然自得地坐在树下,共同分享着这一年的收成,规划憧憬着来年。进入初冬,那纷纷飘落的枫叶在空中一如满天的黄蝴蝶,划出各种优美的弧线,极其雅致地飘舞飞扬,丰富和生动着冬的单调,驱赶着冬的寂寥。

紧临两棵巨枫的东边,曾有一座极其古老的庙宇,古老得年轻的枫树也无缘目睹它翘角飞檐的风采,缭绕的香火气早已飘散于历史的天空,悠远的禅音无法穿透厚重的岁月,一切早已在尘土中归于沉寂静谧。

正前方直线距离200米左右,一条由南向北横卧于田园之中的黛绿,便是我们的家园,里面珍藏着一代一代崇山乐水的执念、辛勤耕耘的果实与生生不息的精魂。秋天那金黄的田野,在微风下如浪般起伏,由同样金黄的枫叶,向远山阔水间飞扬着丰收的喜悦。此时,整个枫树坝内恰如一幅展开的金色水粉画,描画着世代的希望,壮丽着天地的永恒。

朝西面湖而坐,可闲看洞庭波涌连天雪的壮观,无边的“雪原”之上有白云巡湖、水鸟翻飞、渔歌悠扬。水面野鸭成群,鱼游鱼跃,浆橹声声,撒网成景。近岸延绵的莲叶荷花菱角与近山倒影,把湖面四周装饰成巨大的画框,各种鱼类、水鸟和水生生物就在画里灵动,生发着水的灵性,焕发着湖的生气。放眼远望,那《八百里洞庭翻金浪》的美丽景色,从遥远的船歌、号子里悠悠而来,让人慢慢体会那洞庭的柔美神韵与壮阔气势。

枫树坝南北两头连着的山山岭岭,茂密的树木和排列整齐的庄稼,在轻风鼓荡下,以其特有的韵律和节奏,低吟清唱着长岛人歌动地诗,诗里画里深藏着天地平仄、山水相衬、时序转合和湖乡人的欢乐。点缀山坡的牛们,趁着没人牵着的机会,眷恋于那块青草最鲜嫩的山坡和田角,尽情享受最自由的美餐,还时不时用那古老雄浑的节律“哞~哞~”几声,应和着笛音稚嫩的牧歌。

两侧青山之间,庄稼稻菽和乡音乡味铺满田园,夏季那层层叠叠的绿意流溢而出、延向远山,就像绿色的绒毯从湖边铺将开去,那润泽心田的舒坦也随之四散漫延。远山之后,是从我身后这个湖泊向北数公里后,以更加广阔的气势从更大范围延展而去的一片明镜似的湖泊,那里同样盛满了世代滔滔不绝的向往。

如果那时像现在一样有无人机,能让人从一个稍大一点的范围来俯视枫树坝,那画面里,一片广袤的湖边,农舍幢幢、茂林修竹、花团锦簇、山环水绕、湖光山色的场景一定会让人沉醉。

不过冲子里山与湖形成的犬牙交错之势,让我一直搞不清,是比肩相牵的山在偷偷包围洞庭湖,还是洞庭湖的水在蓄意围猎周围的山?闭上眼睛遥想一下,洞庭湖水势浩渺时,有的山一定会被水困得可怜,有的山被水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小岛而身首不能相顾,有的山更是生生地被水摁在水下露不了头,长时间见不到天日。那些曾经高峻的山里人家,通向外面的世界也就只剩下一两条曲曲弯弯的山路了。再往更远更大一个范围说或者找一份年代更久远点的地图,我们的冲子其实就在西洞庭的水乡泽国之中,是真正的洞庭人家,那八百里洞庭的金浪中,我们必定是其中的一朵。

“周极八百里,凝眸望则劳。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贾客停非久,渔翁转几遭。飒然风起处,又是鼓波涛。”

这是唐朝诗人可朋笔下恣意潇洒、让我们自豪的洞庭湖。也是枫树坝上曾经的景象。

枫树坝之美,概源于水之清柔,山之静秀。其实整个洞庭湖区无处不是水壮山色,山映水姿的壮美画卷,任何一处风景,只欠一个标志,即可成为名胜。一如伫立于岳阳名楼,满眼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这就是我们美丽的乐园。

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在那里忘情地奔跑、欢跳、玩耍。坐在枫树下,听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种问题,分享着飞禽界的奇趣与欢乐。有时候一大群鸟儿铺天盖地从远处飞来,落在枫树的巨冠上,看它们在这里举行万鸟大会和盛大活动,我们会为如此盛况而欢声雀跃。偷懒的放牛娃儿,可以把牛拴在枫树的某个长出地面的根上,让牛们在那里悠闲的吃草。自己则与小伙伴们在枫树下疯玩,玩累了就躺在树下睡上一觉。或者干脆跑到坝塘里,躲在荷叶下摘莲蓬菱角。枫叶飘落的时候,就静静地躺在枫叶上,畅想着少年的心事,任由那些捣蛋鬼用枫叶掩埋着自己。更有顽皮家伙在树下一溜顺地翻着跟头,枫叶就被车水一样卷起一圈圈浪花。女孩子们会抱着枫叶使劲抛向空中,那金色的蝴蝶就在头顶盘旋飞舞,无忧无虑地欢闹声绕树三匝。

当然,大人们也不必担心孩子们有危险,毕竟坝内荷塘里泥深水不深,不可能被淹着。那足够粗壮笔直的枫树,最低的树枝也在五六米之上,没有人能徒手够得上树枝,就是大人都不可能攀得上去,何况小孩子。

因此,不管春夏秋冬,孩子们都喜欢去枫树坝。坝里坝外,所有的山里水里田野土边,全是我们的乐园,山水林田湖草都是我们的朋友和玩伴,在这个广阔天地里,我们可以任性随意。

我们的父母,是极其辛劳的一辈。那时生产队的队长一声喊,就都一起出工了,谁也没二话,什么时候收工,就很难说了,但早出晚归是一定的。家里有爷爷奶奶且身体好点的,也要帮衬着家里干些轻松的活,再兼顾管一下孩子们,年龄太大的只能守守家,也管不了什么事。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孩子都多,少则四、五个,多的就七、八,甚至上十个,大人们都没有时间和精力管孩子,孩子完全处于放养状态。放养状态的大孩子不仅要管好自己,还得照看一群弟弟妹妹。孩子基本是七、八上十岁以后才上学的多,我就是满八岁后才上一年级的,而且上学似乎并非必须,女孩子有的就不上学了。上了学的回家也跟着没上学的一起玩闹,大家从山里玩到土里,从土里玩到田里,又从田里玩到水里。

茂密的树林是孩子们的最爱,没事就满山满野闹得天昏地暗,爬到树上摘果子、掏鸟蛋、玩打仗,抓“特务”、捉迷藏、老鹰抓小鸡……空战、巷战、地道战,各种战法、玩法,根据随时兴趣,节目可以无限丰富。山野就真像是战场,山鸡和鸟儿们到处惊飞、野兔黄鼠狼吓得乱窜。山里大大小小的树有直的、有弯的,长得奇形怪状的也不少,长什么样都行,但如果弯得像高跷、像长枪或短枪,像弓箭、像弹弓,那就别怪了,直接拿刀砍下,下次游戏就会多一些武器装备参战了。

玩得再过再疯,只要没见血、没脱皮、没把人搞哭,就不会有中场休息或散场。玩得衣服脏了、谁也不认识谁了,再跳到水里打水仗,顺便先把衣服洗了扔在草上、挂在树上,实在累了就钻到荷叶下躲起来,顺手摘下莲蓬菱角,躺在水里慢慢享用。太阳累了要下山的时候,听到谁一阵吆喝,匆匆忙忙爬上岸穿好衣服就飞跑回家。能找到随手扔在哪个角落的书包才好,父母回来,见自家孩子乖乖地在读书,满脸含笑地夸一声俺崽真懂事,就又忙去了。

也有在水里遇险的,不小心在山里脱皮流血的,谁被谁打了的,终于捂不住了,回家轻则一顿好骂,家长互相生点嫌隙。重则一顿饱打,也有的战火烧到两家大干一仗,大人结仇好久不理。可是没多久,孩子们又山里水里闹成一团,纵情享受着永远无忧无愁的快乐。

孩提时代的这点点滴滴,经了岁月的发酵,全部酿成浓浓乡情,凝结成绵绵乡愁。一丝一缕与岁月一起醇厚,丝丝缕缕在心头反复萦回缠绕。

2019年秋,有朋友相约去我老家闲游,用无人机飞到我家老宅上空拍摄风景。让我偶然发现,我们整个冲子的田园就是湖水挥写的一个英文字母E,E由暖暖的小山包围,我惊异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若是回到烟波浩渺的从前,这个卧于丛山之中的E字在阳光辉映下,一定是银光闪闪。而今湖水隐退成田畴,在金色的秋季,稻浪就把E字妆扮得金光灿灿,一如人工制作的彩色水稻田园艺术。而且,湖水在这荒野之地不仅创作了一个西洋文字,还挥洒了一下西方式的幽默,E字头上的小山像是一顶卓别林式的帽子,显示着大自然的生动有趣。后来所建枫树坝正好成了安放E字的底座。以我幼儿园的英语水平,我认为它唯一可以对应的英文词汇应是寓意为无价的、珍贵的宝藏Edith(伊迪斯)。我虽然无法破解这自然赐予所蕴含的隐喻,但这隐于尘世、名不经传的青山碧水,不就是人类最可珍贵的无价之宝藏吗?

明朝初年,中国历史上出现了最为壮烈的江西填湖广的人口迁徙大潮,我刘氏第一代祖先君用公就是从那个时候奉命从江西来到常德府,并任职于此,这是我随意翻阅族谱时,和与年长者交流而得知的信息。先祖择此临湖而居,最早便是定居于E字所戴帽子之上。祖先应该是看中了这湖光山色的秀美和鱼米之乡的富庶。

刘氏家族从此在这片沃土上快速开枝散叶,祖居开始沿山一方呈扇形辐射扩散,形成了今天这片较大的刘氏集居片区。后来或因为官、或因生意、或因攀亲、或因舟楫远行至某处而永久停泊,先后迁居到各地。比如南县的鸡公嘴、沅江市的莲子塘、安化的白板口、益阳、娄底等地,都形成了刘氏集居的村镇。细阅族谱时,我发现家族人口增长高峰大都出现在国家安定、国力强盛、轻徭薄赋的时代及延后的一段时期。比如明朝宣宗朱瞻基时代政策宽松,孝宗朱祐樘时代轻徭薄赋,清朝康雍乾三朝国力强盛,这些时期都是我族人口快增长、大发展时期。新中国成立后的20世纪50年代中期,人口发展出现一个小高潮,60年代三年困难时期过后,更是出现人口的大膨胀,直到70年代末开始计划生育,人口增长才受到控制。六百多年来,仅一人之族发展到今天的万数之众,散布于常德多地乃至全国各地。改革开放以后,人口流动迁徙成为常态,族人足迹更是遍及全国乃至世界各地。

我族祖先是最早从卓别林式的帽子上那个叫老屋队的小村庄,移居E字第一和第二横之间的小山背面的,名之山背湾,后来叫山背队,现在改为山背组了。

据说山背湾古时很有名气。

传说的中的山背湾曾富甲一方。至近代冲里全是四合院带门楼的木结构房子,称得上是高门大院。与我们在书中和电视电影中了解的一般农村古代住宅多为风雨飘摇的茅草屋气象完全不同。父亲曾满是自豪地告诉我:过去,屋场上从这家到那家,都是宽阔厚实的青石板铺成的路,有四条古路连通着由树木和權丛包围的宅院,甚至还有风雨长廊,下雨也不会湿鞋。到冲里公共水井挑水也有宽宽的石板路。父亲那个年代,各家兄弟都很多,分家立业时,四合院和石板路都先后被拆除分了。到我记事,我们村庄多是三间正房带两厢那种呈U型排列的瓦房,主体也是全木质结构。我家祖宅还铺着那种数米长的原木地板。祖宅屋场带门楼的四合院就只剩一处遗址了,“门楼屋里”就成了而今称呼这个屋场和这家人的专属名字。仅剩到水井边的一段石板路,文革期间也悄然消失了。

冲里的古树曾闻名十里八乡。父亲说,祖居屋场过去有年头的树很多,到处是古木参天。我家祖宅禾场前的西南角有一棵老槐树,没人知道它的树龄和高度, 3人以上才能合抱,它是我们村庄及方圆十几里最早的地理标志,据说很早以前还被列入了古树名录。在我还未出生前,一次雷击把老槐树上半部一劈两半,使它倒卧于禾场下一个大水坑之上,下部因雷击形成的巨大孔洞,被用来收藏冲子的秘密与传说,冲子里埋金的故事就与槐树有关。后来横卧的槐树又从树干上垂直长出许多新枝,蓬蓬勃勃好多年之后,终因年老气衰而枯死。后来我堂伯父将枯树卖给一生意人当劈柴,竟然装了两大船。

在我幼年朦胧印象中,祖居的村庄,我所能到达和能看到的,除了不远处无边的大湖之外,最多的就是树林。整个村庄和星罗棋布的山塘、成片的田地,都掩荫在茂林修竹中。父亲说,过去的屋场都像燕子窝,房子建在树林里,树木冬天挡风,夏天遮阳,冬暖夏凉的屋才好住。所以从前的祖屋家家户户都被树木竹林紧紧围着。房舍周围的树木品种也很多。屋后主要有杉树、樟树、松树、青皮树、椿树、楠树、腊树、苦枣树、油桐树等,家家户户必定都有的杉树是修房造屋最主要的木材。除此每家都少不了棕树,过去最适合农耕劳作的雨衣雨具惟有簔衣斗笠。而棕树年年生长出新的棕叶,是制作簔衣斗笠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最理想材料。童年时,父亲就特别告诫我,屋后的几十颗棕树一定要爱护和管理好。他没想到传承几千年的那句 “家有一千棕,世代永不穷”的古训,短短几十年之后就无法后传了,后辈也无法理解了。现在的棕树不过是偶尔出现在我们眼中的风景。油桐树,在农村也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农村一切的农具、家具都需要桐油来油漆。除此,我家后院还有许多我并不知名的树木和不同品种的竹子。房前和两侧主要栽种有槐树、柳树、桂花树、玉兰树、银杏树、梧桐树、山茶树等风景树,果树多为桃树、梨树、李树、杏树、红枣树、柿子树、柚子树、柑子树、桔子树、苦槠树、酸枣树等,屋前屋后的树大多四季常青较少落叶。

我少年时期,冲里南北两端还各有一条邃道一般的林荫廊道,这既是村庄的界线,也是通往外面的道路。我们经常在那里玩耍、捉迷藏,有时能把自己迷在林子里,天晚了,要么自己吓哭了,要么等到父母们满世界吊嗓子,回家少不得一顿骂,严重时就得吃“竹笋炒肉”(指竹杈子打屁股)。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优美的环境,也养育了众多名人雅士和优秀人才。不到百人的村庄,也曾人才荟萃。遗憾的是我所见到的族谱上没有任何关于历史与人物的记载,口口相传的不少,但大多语焉不详。只有我祖辈有一叔祖父叫刘少光的,曾经商成功,名扬一方,小时候常听父辈们提起。他后来因生意迁往安化定居。

最近的名士就数刘拂了,他原名刘桂林,老家人也只知道刘桂林而不知有刘拂。1926年黄埔6期毕业,曾在国民党军队服役,参加了滇缅抗战,升至团长、少将。1949年,他在新疆支持和协助陶峙岳将军率部成功起义,成为解放军的一员。

流传最久远的是内京官及埋金的故事。很早以前,冲里出了个京官,告老还乡时,朝廷赏赐了不少金银财宝。他衣锦还乡后,发现子孙不贤,他认为纨绔子孙是没有资格和能力守住和享受这些财富的,就与老伴商量将所有财宝埋藏,等日后有福子孙去享受。于是他们选择一个月白之夜,将财宝悉数埋在冲子里。埋好返回时,老妇人不小心被绊了一跤,她冲口而出:“哎,真是背八百年时。”回到家里后,他们将埋金的数量和地点详细做了记载,并放入一只精雕的盒子里,交给子孙,并告诫说,如果无福享受这些财富,就不能打开盒子,否则就会有灾祸。后来传说其后代曾几次试图打开盒子,每次只要将钥匙插入锁孔,冲子里便会失火。从此再没人敢动议打开盒子,只能一代代往下传,传到新中国成立前,盒子还在现已80多岁的本族堂叔家的神龛里。

今年,我与堂叔聊起一些久远的事,也说到埋金的传说,他说,“听父辈们提过,但他没见过什么盒子,好像听说放在神龛里被人偷了。”他接着又说,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事。”正聊着,堂叔年逾九旬的大姐正好坐在房门一侧,她是先天来到他家的,她接话说,有几句歌诀,她现在还记得呢。快五十年未见的堂姑,精神依然矍铄,不是她开口说话,我差点没认出来,尽管她年事已高,但思维与口齿依然清晰。她很熟练流利地说出了这样几句歌诀:“上七丘,下七丘,金子埋在七七丘。”“槐树尖上四十八铁罐,槐树底下一十八仙缸。每罐十八块,每缸十八斤。”说完,她还不忘跟我解释道:“埋金的当天晚上,月光很好,埋的位置,传说就在你家祖屋前面那棵老槐树树尖的阴影上。”于是就有后来说,几月初几日,槐树尖月影上是埋金的位置,至于是几月初几,已没人知道,即使知道,槐树也早已没了,即使槐树今天还在,它也生长得不是从前的槐树了。

埋金的故事代代相传,传成了一个埋在冲里人心中的谜。甚至成了传奇,说很早以前,有一日凌晨三四点钟,一个农夫,牵着一头牛,趁月色去犁自家的土。他走到冲子西南角土地庙前,见一只黄色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他前面走。他用牛鞭赶着鸡群,不慎将一只小鸡崽一鞭打死了,老母鸡突然调头在农夫光着的腿上啄了一口。农人清晨犁完地返回家时,在土地庙前便发现他鞭子抽死小鸡的位置有一个金元宝,于是便沾沾自喜地捡回了家。可他被母鸡啄伤的腿一直溃烂不好,遍寻良药、历时经年才治好,治疗费用正好等于那个当出的金元宝。

早几年,父母还给我讲了个故事。冲里一个与我同龄的小学同学,论辈份算是我的孙辈,他从二百公里外的慈利娶了一个媳妇,第二年便生了个儿子。有天夜里,他媳妇做了一个梦,梦见一老人径直来到她跟前,对她说梦见一朋友在树上死了为什么要盖住脸;“冲里埋了很多金子,我知道埋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告诉你。”才说到这里,躺在她身边的小儿一阵啼哭,把她吵醒了。想起这个梦有点奇怪,就问身边的男人,我那同学也觉得奇怪,她一个才来一年的外地人根本不知道冲里埋金的传说啊,竟然做了这样一个梦。大家听说后也觉得奇怪,这个虚无飘渺的梦难道能证明先人确有埋金一事?但这个故事给埋金的传说再次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上个月,我独自在枫树坝闲逛,不期碰上了我的那个孙辈同学,问是否真有其事,他说做梦这事确实是真的。

还记得被雷劈倒的老槐树是倒在一个大水坑上的吧,那是我堂伯父在自家的田中挖成,老人们说他是为了挖找槐树下的那一十八仙缸金子。其后,老槐树下旁边的几丘田都曾以各种理由挖过很深的坑,自然都没有找到金子。前不久还有人向我坦言,他也曾邀约几个伙伴在他们推算的七七丘里多次深挖细翻,也是一无所获。他甚至不无解嘲地说:恐怕不到八百年,金子是不会找到的。

现在,冲里人把这一传说只当传说了,信者少,疑者众,不信者多。不论信与不信,其实都无所谓了。属于你的,只要努力了,终归不会跑掉,不属于你的,再如何折腾也没什么用。即使得到了,也必然会失去或受到某种惩罚。秉持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一切皆可坦然。

时光走过五六百年的岁月,山背湾曾令人称羡的四合院、叩响古韵的石板路、高入云天的古树林木,都成了遥远的故事,被渐渐湮没在岁月的河流里。但冲子曾拥有的原始古韵,仿若陶公笔下那自足自乐、宜家宜居的世外桃园,依然令我神往。

在枫树坝的西面,直线距离不足五百米的湖心有座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山叫风对岭,地图上也是这么标的,这其实是个岛。从枫树坝南端绕行二百多米可以上去。据说从有人在岛上居住起,那里一直住有两三户人家。前不久,我特意上了一次岛,碰到了唯一还住在岛上的一个儿时同伴,他告诉我,岛上现在有七八栋房子,住在这里的只有两户,其他房子都空着无人居住。因为没有水泥路,另一户前年搬走了,他也正在冲里建新房,不久也会搬离这个地方,这个岛将成为无人居住之岛。过去在丰水季节,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岛。不知为什么,我儿时的记忆里差不多就没有那个地方,却又好像在那里收藏了我许多的遐想。

有人说风对岭,古时在岛的东北向缓坡面有一排很大的枫树,因树下的培土形成一道长堤,所以叫枫堤岭,大家至今还是习惯这么叫。经与多位老人聊,他们都说,早先冲里从来只有枫树坝及坝内栽过枫树,别处都没听说栽过。那里以前是一座松树山,是对岸李氏的祖坟山,这么说枫堤岭这个习惯称谓,应该是个讹传。父亲也证实,在他小的时候,那里满山全是直径三四十厘米、高数丈的古松,至于什么时候松树就没了,他没有印象。

老人们说,岛上曾有一个很高的土堆,下面放了许多的木柴,并有一个烟道直通顶部。如果村子及周边发生了水讯、险情或敌情什么的,就把下面的木柴点燃,浓烟就通过烟道直冲云霄,在这样空旷无边的湖心,一座岛屿的高台上飘出的浓烟,能向四周很远的地方发出信号,这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烽火台。岛上有这个土堆烽火台,大家都很确认,是什么年代堆的却没人知道。因此,这里也叫过烽台岭。

我觉得一座雄立于大湖之中近乎圆形的岛屿,对迎八面来风,叫风对岭真的很贴切。风对岭面朝枫树坝的方向,向湖中延伸的坡度比较平缓,水面向阳又背风,很宁静,父亲常到那里捕鱼捕虾。有一天收工后,父亲在那里推虾子,快到湖心位置时,踩到一个物体,差点滑倒,重新站稳用脚小心探索着,开头他以为是条巨蟒,心里有点发毛,最后断定是根木头。父亲用脚刮去裹着的湖泥,潜入水下,借助水的浮力把木头托出了水面,还真是根截好去皮的松木,长度3米,直径30多厘米。后来,父亲把木头拉回家,立在堂屋一角,木头每天要渗出大量的水,父亲就在立木头的地方挖了一个坑,起初一个月一天能从坑里舀出一桶水,整整渗了一年才沥干。后来父亲从木头含水情况推测,这根松木应该在水里至少浸泡了几十年,大小也与风对岭他所见那批古松差不多,父亲说,这可能就是来自风对岭的松木,估计是装船时不慎掉落的一根。这也间接证明那里曾是座松树山。

早前,村里类似的山林很多。按品种成山成片的树木、林地,连绵于洞庭湖沿岸,蔚为壮观。这些不同品种的树木相对成片的状态,我猜测主要是依据其权属自行栽种形成。

最近与本家一位堂叔聊天,他告诉我,在他年轻时候,我们屋场对门的山,也就是E字第二和第三笔之间的山,和枫树坝北端的山是属于全冲的,大家都习惯叫公众山,这两座公众山分别栽种着松树和樟树,樟树长得快,其大自不必说。对门山上满山的松树长得高俊整齐,直径一般都达到五十至七十公分之间,高约两三丈以上,应该很有年头了。堂叔说,那时公众山的树,也没有专门的人看管,但大家都管,从没有人乱砍滥伐,谁也不能私自进山砍伐树木,哪怕是砍树枝都不行。

那时,冲里的林子主要有樟树林、杉树林、松树林、油茶林,还有成片的油桐树等等。从这山到那山,必须通过一条条贯通整座山的“廊子”,所谓廊子就是山中那一两人多深的宽沟,两侧有高高的土堤,堤上栽有茂密的树,树长大了,就形成了林荫夹道而十分幽深的走廊,老辈人俗称“廊子”,其实廊子就是路。

如果山大的话,这些被树木遮掩得十分幽暗的廊子虽然都比较直,但绵长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使人感到黑洞洞的深不可测,寂静得让人心里打鼓,间或有鸟儿山鸡突然惊飞而起,真可以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山与山之间的路用这么深而宽的廊子来连通,并把山分割成若干整齐、规则的方块。这些并不依山形地势的廊子,显然不像自然形成的,我问过一些老人,他们都说不出所以然,只说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路,只怕是有几百年了。这些廊子形成的路即便早已没有人工挖筑的痕迹了,两侧的树木特别是其间的一些杂树和權木看起来也是自然生长的,而我认为这完全是人工所为而非天然形成的古路。我专门上网查过,也没有太明确说法,只是突然联想起两年前我曾看过一篇文章,其中提到古代封土建制的方式,就是在土地分界线上犁出一条深沟,以沟为界,以沟为路,两边各为所封。我似乎觉得这应该就是答案了。否则,这所有的山都以廊子为界线、以廊子为路就说不通了。再后来,在我走南闯北中也常见到类似的分界形制。我由此判断,我们平常所见的“廊子”,实际是土地分封的界沟。它是我国封建社会地主阶级封建土地制度的具体形式,最早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汉朝。也就是说中国封建社会被推翻之后,一切封建制度已经从根本上消亡了,而作为封建社会重要的土地制度的外在形式,还保留在我们生活中,而并不为大家所知。

在一些平缓肥沃的山林中,也有不少被开垦成了土地,这应该是先祖们很早以前开山垦荒造出来的世代赖以生存的根本。有意思的是这些土地的四周也是用土堤围着,堤上植满了树,而不同土块四周的树木品种也不尽相同,这可能代表土地权属与归宿的不同,或对树木存在不同的偏好。我见过围土的树主要是油茶树、杉树、樟树、棤树等等,其实在土与田之间,也不是天然形成的缓坡相连的自然状态,基本上田与土都是用灌溉的农沟隔开,农沟土边一侧有高高的土坎,田沿土沿都植有密密匝匝的树,不能从土里随便下到田里。这些不同品种的树长大之后,明显地侵占了大量土地面积并对田土四周的作物产生不良影响。在并不缺少森林树木的古代,先人们为什么要兴如此大工程实施围土隔田,让我一直疑惑。

堂叔告诉我,过去农村的猪牛羊和鸡鸭鹅等家畜家禽基本都是放养的,筑堤并栽种这些围土围田的树,主要是防止禽畜和动物啃食和破坏农作物。这听来似乎有些道理,或者就是他们那辈人所经历的实际情况,除此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只是这样的工程确实有点浩大,由此也看到了我们的祖先对土地的重视,以及在土地上所用心事和所下的功夫真大。

我们的祖先不论对树木森林、对土地都是极其珍视、爱护的。从村村都有的土地庙,和那种对土地神虔诚地敬奉,就足以证明自古以来人们对生态、对自然、对土地的尊重与敬畏。

正是因此,我们的冲子曾经古木参天、林阴蔽日、百兽潜藏、万鸟争鸣。我想居于这原始森林般的地方,昼看树擎蓝天、枝抚白云,夜赏林掩半月、影托繁星,卧听林涧溪水淙淙、山风沙沙,该是一幅何等静幽美妙的图画啊!

到我们出世后,冲里还是有许多大树,山林还算茂密,野猪和狼等走兽还深藏或游走山中,山鸡和各种飞鸟等飞禽很多。山水田土、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还基本维持着一种生态平衡状态。村里还有专门以打猎为生的猎人,我儿时有个玩伴的外公就专司此职。他背着一杆长长的猎枪,挎着带有许多钩子的帆布袋子,来我们冲子的山上打猎。我感觉他特威风,像个威武的武工队员,他独自在山里神秘出入,又像电影里的特工。只要见到他,我们一群孩子就好奇地追随着,他则必定把我们赶走,悻悻的我们只好四散而去。

堂叔说,集体化后,所有的山和土地都归了集体,树也就没人管了,冲子里的森林从那时起才迅速开始败了。

我的少年儿童时代,父母和村里所有的成人每天都要出集体工,不论天晴下雨酷暑严寒,基本没有放假休息的时候,不是大病大痛躺在了床上,也得坚持。即使没人强迫也要坚持,因为那时每家都有一堆孩子,一大家子要吃饭穿衣,不挣工分就没法养活。所以,我的父母和所有的父辈们一样,从来都是整天在集体的田地里忙活,中午回家做饭、做家务、管孩子都是匆匆忙忙的。晚上回家,父亲要到自留地种蔬菜及锄草施肥,家里的所有事情,甚至是搞各种建设都只能抽空。母亲回家就更忙,要为一大家子准备饭菜、缝补、做鞋,还要养猪喂鸡等,一大清早要把全家人的衣服洗了才做早饭。他们天天不停地劳作,两眼一睁,忙到熄灯。有爷爷奶奶的多数也分家了,能动的自己也要挣工分,也没时间管孙子孙女。就是能管的,四五家十几个孩子也管不过来。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这样的条件下,孩子们只能自己管自己,大的还得管弟弟妹妹,帮父母做做家务,甚至早早地学会干农活。那个时候的农村娃简直就是苦水浸泡大的,是艰苦的生活教会了他们各种本领。

我从8岁开始跟着母亲正式学插秧之后,凡是农忙时节就要到生产队参加递禾铺子、扯秧、插田、抓草、清稗子、田里捉虫和土里拔草等农活。至小就学会了许多干农活的技巧,也很早就体会了农村生活的艰苦与家庭的责任。十岁后,非农忙时,我和同龄伙伴每天放学都要上山砍柴。起初山上杂树毛柴很多,砍柴并不难。我与小伙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里边玩边砍柴。

我们屋场最北面有一大片油茶林,油茶树是一种多杆多株的树,每株树都枝横桠斜,也可能是在长期采摘茶籽过程中受到攀扯踩踏造成的,因而形成了株株相连,枝枝相交的一大蓬。这些多年的老树,大的占地能达到一二十平方,又不是很高,而且油茶树的韧度与弹性极强,枝横数米也不容易折断,攀爬的危险性小,于是油茶林成了我们小孩子玩乐的天地。我们经常会择一处密枝躺在上面,任由树枝左右摇晃和上下起落,比躺在蹦床上的感觉还好。没料到我在这里还玩出了一个很大的意外。

有一天,我和一帮玩伴去砍柴之前,照例先来到油茶林玩,把砍柴刀和竹篓子往地下一扔,一人找一棵树就爬了上去。我爬到一棵最大的树上,躺在横枝上,闭着眼睛任凭枝摇人荡,摇着晃着竟迷迷糊糊从树上掉了下来,左手肘关节恰好就摔在刀口朝上的柴刀上,柴刀是父亲早上才磨的,非常锋利。胳膊肘立时鲜血喷涌。我的大哭把小伙伴立时引来身边,弯着的胳膊肘好像骨头都露出来了,吓得大家哭的哭、喊的喊、叫的叫。正在不远处耕田的父亲听到哭喊声,飞奔似的跑来抱起我就往家里冲,回家用布缠上胳膊止了血。他随即爬到屋后一棵一两丈高的青皮叶树上(至今我都不知道这树的学名,父母也只说是青皮叶树),摘下一大把嫩叶,放在嘴里咀嚼,这种极苦的叶子,让父亲不断的想呕,但他只能干呕不能吐掉,直到嚼得像一只和稀了的小蒿子粑粑,才吐在一块干净的布上,他将这块“树叶粑粑”敷在我肘部刀口上,最后用木板把胳膊夹好。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每天一大清早就爬到青皮叶树上,摘下带有露珠的嫩叶,用嘴把树叶嚼成糊状,吐在另一块干净的布上,然后拆去先天的包扎,用浓浓的茶水、好像也用过盐水,清洁好伤口,重新敷上新的“树叶粑粑”,包扎好又夹好夹板。由于父亲的悉心护理,伤口居然完全痊愈了。只是由于伤口太深太长,五十多年了,这一深刻的印记至今还浅浅地留在我的胳膊上。估计当时真是砍断了神经,伤口好了一两年,我的左手小指都不太受控制,也不能伸直。对这我也从没跟父母说过,只是每天晚上我自己揉捏着小指,然后强行掰直放在屁股底下用身体压着,不知用了多久竟恢复了正常。

过去的农村,医疗条件奇差,小病小痛、头昏脑热的从没人去医院,轻的拖一拖就好了,拖不好的大多都是用土方土法自己治。农村就像一个中药铺,许多的树、榺、草、叶、茎、花、果、根都是药,老一辈也知道许多用土药土法治疗各种病症。只可惜今天的农村人是身在宝山不识宝,这些既简单便宜,又能就地取材,还可应时救急的方法几乎失传了。

随着人口的爆炸式增长,孩子世界快速壮大,那时不仅吃饭成了问题,烧柴也成了难题。孩子越多,做父母的就越忙越累,砍柴就成了大孩子的专属任务。曾经认为山上砍不完的柴火已经越来越少,需要翻山越岭到更远的山里去砍。有时发现别队的柴火很好,就做点“顺水人情”,帮别队把柴也砍了,要是被大人发现,柴火担子和柴刀就被没收了。再说一声,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你家大人来领东西。要是被小孩子发现了,就开始隔山骂娘的战争,知道自己偷柴理亏,便一边应战一边赶紧逃走,免得被大人抓住又得丢了家什。

知道砍柴成了自己逃不掉的责任和任务后,砍柴就比从前更扎实用功了,每次尽量多砍、砍多一些。有时,我们挑着与人一般高的沉重的柴担,走几步就得歇一会,歇一会再挑一段,实在挑不动就回家喊大人来帮忙。后来,别队和远山的柴慢慢也不多了,我们就换用大竹篮装柴,好在林子里偷偷砍一些树枝藏在里面,上面盖上毛柴树叶以掩人耳目。后来山上的树就砍成了无枝少叶的光杆,可怜地兀立着。终于树枝也没得砍了,林子显得稀稀松松,原来瘆人的廊子也日益通透晓亮起来。可烧柴需求越来越大,要是连续下雨或一段时间不砍柴,就会严重到家里无法升起炊烟。没柴砍了就刨根,再趁人不注意砍一些小树剁成几段藏在竹篮里面,伙伴们互相看到了也装没看见,反正山和山里的树都是队上集体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就好了,大人们也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家家户户都有孩子,都要烧柴,谁家也没吃亏。这也是无奈之举,能找谁负责?法不责众啊。极少数家里还没孩子能砍柴的,也一样要烧火做饭,他们就趁早晚人少的时候,速战速决放倒两棵树直接扛回家。生产队对此也是没办法制止,说不定队上还巴望着林子毁了好开荒,要不了多久,就会多出一片新的庄稼地。大肆的砍伐毁林,就这样被“合理合法”了。

一年两年三年,冲子里除了房前屋后各家自留地周围的树,屋场以外所有的山基本上被砍成了一座座秃山。树没了,就开始挖树根掏兜子。虽然我们年龄不大,但都是挖树兜子能手。除了林子里的树兜子之外,凡是廊子土堤上的、田边土坎上的兜子,我们只要在兜子两侧把并未夯实的土堤各挖一个缺口,依地势往下掏,待兜子的主根露出来后,用锄头狠敲几下,根上的土就会顺坡而下。不需费力地沿兜子四周掏出大量的土、挖一个大坑。然后斩断主根,兜子很快就被拿下。

就这样,曾经繁茂的青山、茂密的植被全部破坏怠尽。一下雨,廊子就成了泥泞不堪的水沟,泥土随雨水奔流,冲到农田、渠沟,造成农沟淤塞、旱土露底、水田被埋,给日后的农业生产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那些可能是存在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长满树木的山中“廊子”、土边围子、田边土坎,也可能是两千多年封土建制仅剩的实物遗存,就如保存在这座农村博物馆的历史文物一样珍贵。而正是在我们手里,连同其所有的树木,被毁得完全没了原形。一段封建社会以实物形制存在的历史,就这样被我们这些毛孩子一锄断根,彻底毁灭了!这也可能是一段历史的悲剧、一个时代的哀歌!

当我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愚昧之举,竟类似于今天冲到一家博物馆捣毁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我为自己深重的罪孽而痛悔!

山山岭岭的树木被毁后,仅剩的那些无法被一个人或几个人能征服的古树巨木,它们孤独地立于光秃秃的大地上,惊恐地俯视着人类的愚昧,那些阅尽世间沧桑和历经风雨吹打的珍宝级的古树,最终也没有逃过厄运。在洞庭湖区,我近年来的足迹所至,再没见到过巨木大树,使我至今都无法原谅那些急功近利的疯狂。

枫树坝的两株枫树就是在那个年代,于它的风华岁月被杀伐的,几十年来让我一直无法释怀。

那是一个平常的周日,我从20多公里外的寄宿学校回家,见到有十几个人驻扎于我家,其中唯一一个认识的是我堂表兄。他们在我家堂屋里摆满了开山大斧等各种伐木器具,那时,还没有电动工具,最长的锯片约莫有两三米长。父母告诉我,他们是乡里的伐树队,来村里砍树的,我当时也没太在意。一个月后,当我再次回家的时候,村口的两株枫树不见了,巨大的树根和硕长的树枝,堆满了我家整个禾场和一间杂屋,我家差不多两年的烧柴就基本解决了,也算是我堂表兄的一件功劳。可我心里非常不痛快,尽管我当时并不知道枫树的被伐意味着什么。但从此以后,我从外面回来,就再也不能从远处看到我的家方位了,我觉得失去了我人生的方向,空洞的心找不到着落。可我不知道这该怪谁?枫树的树枝、树叶和木屑,让乡邻捡去堆在了各自的禾场,都成了各家的烧柴。很长一段时间,常有邻居来我家索要菜墩,本来就会木工的父亲随便挑一个五六十公分直径的树根和树枝,帮他们截上一段就成了。

两棵大树就这样身首异处,荡然无存了……

在枫树被伐之后,我多么希望能在原址再长出两株来,可那里包括周边再也没有次生出哪怕是一株小枫树。我前不久还问父亲,他说,枫树被伐之后,由于树根粗大,是很好的烧柴,在那个什么都缺乏的年代,做饭的柴禾也很奇缺,于是冲子里的大人一有空就去挖树根,比满山遍野去找毛柴要省时省力得多,比偷偷砍树毁林要名正言顺。挖树刨根,深至地下一米左右的树根都基本挖绝了,自然再也长不出小枫树了。也没有人再补栽。我总觉得缺少枫树的枫树坝光秃秃的有点怪,缺少枫树的冲子,总没有我原来的冲子自信、威武。

很多年以后,我从部队转业后,我甚至对父亲说,我要让村里重新栽上两棵枫树。父亲说,你千万别多事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记得有两棵枫树的人都不多了,那块土早分给个人了,谁还会让你在别人的土里栽树啊,我也只能悻悻然。

去年清明假期,遇上了难得的好天气。我与兄弟们陪同耄耋之年的父母,一如既往地从长沙回到老家为先人扫墓。之后我特意在老家滞留两天,独自去了冲口那两株枫树的遗址去凭吊祭奠。

我还专程找到了阔别多年的堂表兄,曾经伐倒那两株枫树的“刽子手”之一。第一次了解了枫树的相关情况与确切数据。堂表兄告诉我:那应该是1979年吧,全国大办乡镇企业尉然成风。乡政府为了打造我乡第一个龙头企业——红茶厂,组织了一个庞大的伐树队,在全乡遍寻古树巨木。那时在乡村根本就没有保护古树之说,他们在全乡一共采伐了23棵古树,建成了我乡第一个乡镇企业。在所有被伐的树中,我们的枫树是最大的,主干标直贯尾,没有任何弯曲,是红茶厂真正的栋梁之材。所以他记得很清楚,两棵枫树主干长近49米,直径达2.5米,树围近8米,加上树冠,拔地高度接近80米,相当于今天快30层楼高。为了砍伐这两棵树,伐树队十几个人,用时二十多天才将它伐倒截断。

回长沙后,我特意上网搜索查询了中国目前最高的树,一个普遍说法(未见正式测量报告)是云南西双版纳的望天树,最高纪录为84米。我想,如果我们的枫树还在,长到今天,我相信他一定是当仁不让的中国树王树后。

家乡的巨枫以其顽强不屈、不舍昼夜的精神,从地层深处一点点地吸取营养和水分,一点点地形成自身发达的根系,在无比喧嚣的世界里,它以其独自的宁静,沐风沥雨一百多年,才慢慢成就其高大,又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所有,是多么的不易啊!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却认为应该是百年树人,千年树木。树木的自然年龄要比人的寿命长得多,十个十年也就是百年的树木那只是树木的青年,由于树木所处的险恶环境和人类的无度索取,无数的树木在它们的青少年时期便被人类所夭斩,极少数长成古树名木者,不知要历经多少风雨坎坷和怎样的痛苦磨难才能成年成材,如此不可说是“千年树木”吗?一如人如果都在青少年便夭亡,而不能长大成人,那该是一个怎样凄苦黑暗的时代啊!而号称万物灵长的人类,有多少人会注意和在意自然界的树木和其它的动植物,处在一个什么时代呢?智慧如人,难道不懂得树木成材的艰辛?其实也不是不懂。纵观人类发展的历史进程,作为自然之子的人类,常常是以自然的主宰自居,从不会在乎牺牲其他利益,甚至以别的生命为代价,来满足人类的一己之私。而人类至今并不完全承认,也不准备改正,更没有真正反思。“生态是统一的自然系统,是相互依存、紧密联系的有机链条。”人类对大自然的毁灭,最终会殃及自身。

在那段烧柴极困难的年月,只有我们知道枫树的奉献。严酷萧瑟的冬天,那风扫落叶的沙沙声,钻进轻薄的棉被里,让人感到更加寒冷,而我们却感觉这风声比音乐还要美妙。因为明早风停之后,树下方圆百米范围内便会铺上厚厚的一层枫叶,对于我们这些天天放学要负责为家里砍柴的孩子来说,这是枫树对我们最好的奖赏和赐予。一大清早,我们拿着尽量大的竹篓、竹篮,跑到树下直接往里装枫叶和枫球,平时需几个小时砍柴的辛苦,这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一两天的烧柴。我们背着装满枫叶和枫球的篮子回家,吃过早饭,就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冬日隔三差五的北风,差不多要吹一个月,枫叶枫球和干枝才会落净。枫树就以这样坦荡的姿态,向我们无私奉献着自己的所有,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与我们一起安静地等待一场冬雪到来。

在距枫树上游不足500米的老屋队村口,曾有一株“臭树”(树本身并不臭,仅是土语,实际学名我现在也没查清楚),据传,那株树是我刘氏祖先在明成祖朱棣时期,也就是公元十五世纪初年,第一代迁居于此时所栽种。虽然这种树生长缓慢,树围最终也长到了3人才能围之,树荫能遮住半丘田,临近户主借口影响稻禾生长,在枫树被伐稍前也被野蛮的砍伐了。这是我们冲子最后告别世间的最老古树。

如果说老槐树是因天灾而亡,而“臭树”与枫树的相继被伐,则完全是毁于人祸,亡于野蛮。

这些忠诚地守护着这一山一水一村庄、巍然伫立于世百多年甚至几百年的古树,比人类具有更长、更丰富的阅历,是历史变迁与时代兴衰的伟大见证者。它们已经不是普通的树了,早已融入人的情感与气质,成了一个地域的标志象征和精神图腾。

我自从依靠枫树指引,第一次有了独自回家的经历之后,枫树就成了我与父亲两辈人的指路航标,于我便有了特殊的意义和特别的感情。

在我父亲还只有两岁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才过天命的小脚奶奶,独自拉扯着她大大小小六个儿女,还得侍奉髦耋之年的祖奶奶,年幼的父亲不得不过早地品尝到了生活的艰辛。为了替年迈的母亲多分担一份忧愁,弱冠之年的父亲便主动承担了大队专施捕鱼的活计。由于他聪明好学,上船不久就成了一名年轻的操舵手,驾着一叶木舟,与三两同伴在洞庭湖上经年卧波饮浪、餐风宿雨。父亲后来所患的极其严重的风湿病,直到今天还在折磨着他,我想不会与那段生活没有干系。那时,行舟于浩渺的湖上,只能靠太阳来判定方位和归途,如果是阴雨天就只能凭经验了。无数次在湖上迷失航向,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误了许多归期。又一个阴雨天,父亲正在湖上仔细判别方位时,突然看到了高入云端的两棵枫树,这可是在几十里外的湖上啊。他欣喜异常,从此,他操舵的小船再也不怕迷失航向,再也不必担心风高浪恶。这一发现让行舟洞庭湖的各类船只找到了可靠的航标和方位。

而在我人生的征途上,家乡的枫树一直伴随着我,给予我独自前行的信心与力量,引导我探求更大的世界,追寻更远的梦想。并时刻警醒我,让我不致迷失归途。

在枫树被伐两年后,我参军离开了家乡,先远涉江海,再游学岳麓,后驻守边疆,一晃就是几十年。其间,我会时常痴痴地想念遥远的家乡,想起冲口的两株枫树及枫树下那快乐的童年。特别是在罗布泊大漠那艰苦跋涉中,面对无边的黄沙漫舞、风霜如刀和单调寂寥,曾数次萌生退意,可每每想起家乡枫树百多年的坚忍、坚持和坚守,我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汗颜和羞愧。

当我的人生徘徊在彷徨的十字路口,眼前那一排排挺拔的白杨,幻化成家乡的枫树与我进行直达心灵的密语,它让我以树的姿态接受严寒酷暑、风沙吹打。白杨树在西北边陲叫左公柳,是一种极具革命气质的树。十九世纪下半叶,风雨飘摇的晚清政府,面对来自东西两个方向的外敌入侵,多数官员主张加强海防,放弃新疆。时任陕甘总督的湖南儒将左宗棠抬棺西征,他统领的湖湘子弟以坚韧不拨的精神,历经数年剿灭了阿古柏集团,粉碎了沙俄割占新疆的图谋,为祖国的完整统一建立了不朽功勋。左公率湘军初入西北,见大漠干燥,田园荒芜,树木被毁,满目凋敝。遂动员军民沿途遍栽杨树、柳树和沙枣,形成了道柳连绵不断的景象。其同乡部下杨昌浚写诗赞道:“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从此,那些傲然苍茫大漠的白杨树,就融入了湖湘子弟坚强的意志,迎风斗沙,顽强地镇守在边关要地。

70年后,又是湖南的开国将军王震以“白雪罩祁连,乌云盖山颠。草原秋风狂,凯歌进新疆”的豪迈,率师驻疆,屯垦戍边,更多的湖湘子弟和八千湘女,终身扎根于边陲,把新疆建设得更加美丽富饶。

在先辈的感召和枫树的启示下,我坚定了守边创业的决心,并写下几句顺口溜以激励自己:“黄沙深处远征人,不寞万里乏乡音。湖湘自古多豪杰,今日戈壁存雄心。”在之后驻守大漠的二十年里,虽经历磕磕碰碰、坎坎坷坷,但行走边疆的步履再未犹豫,也有了更多的人生感悟。比如为人,就要像家乡的枫树那样,把主干挺得笔直,才能顶天立地,经得起风雨。比如处世,以忠诚奉献自己,用尽量少的索取帮助他人,谦虚低调终会得到尊重。比如做事,把根深深地扎入地层深处,才能充分吸取各种营养,最终成为栋梁之才,才能对社会有所贡献……枫树与白杨的可贵品格,随时启迪和指引我矫正人生航向,莫忘本性,不失归途。

今年,我还特意去寻访了那追风时代的红茶厂,那个由数十根几百上千年的古木巨树作为栋梁,建起的乡镇企业,仅仅喧闹了一时就偃旗息鼓了。而我们的枫树和所有的古树,却因此在短短几年间就已尸骨无存。想想曾经为了眼前的一点点利益和一厢情愿的想象,就敢对自然率性而为,是多么荒唐可笑和愚蠢之极。随着枫树等一批古树的被伐,那些可以被称为大树的树木,都相继遭到毒手,曾经绿荫如盖的山林,几乎消失怠尽。

再次徘徊于枫树遗址和那只可追忆的时光里,我非常遗憾这样独特的古树,没有赶上国家的挂牌保护,错失了一个好的生存时代,这是植物界之大不幸。

作为游子,随着年龄增长,离家越久,家乡于我更多的只剩下如古枫一般那些具有标志意义的符号了。费此笔墨,是想以此警示一些无可挽回的疯狂,在更广泛的方面都能少一些无知的罪孽。

有一天,我们到枫树坝玩,发现风对岭上有密密麻麻的人,在川流不息地移动,好奇心牵引着我们跑到了岛上,原来那里正在修一条通向对岸的长堤,后来知道叫团结坝。放眼西北约两公里外的对岸,李家嘴大队那边也同样是人海如潮,两个大队果真是团结携手了,团结坝的名字寓意不错。

在那样的年代,要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真是要有顽强拼搏的精神才行。

我所知道的整个洞庭湖区的山,基本上都是土山,几乎没有一块石头。在那完全没有任何机械设备的年代,修坝筑堤全靠一人一担篾制撮箕和一把锄头加镢头镐头,就开始了向自然的宣战,今天来看有点不可思议。人们把风对岭的土挖松,上到撮箕里,一担一二百斤的土由肩膀挑到高高的山边,一担土朝湖里一倒,只见从茅草里漏下几粒,在湖面冒几个小泡就随一朵浪花去了。无数人排着队一挑一挑的土依次倒向湖里,几乎没什么反应,多少天后除了倒土的地方湖水混浊了一些,也见不到有什么变化。十天二十天过去了,湖里依然没有什么动静。一月两月过去了,人的双肩却磨破了,双手长出了老茧。当一座山挖掉一大半后,湖里终于有一小段土堤从水里冒出来,像一条土龙在洞庭湖洗了个澡,爬到山边露出个小头来。此刻,人们的情绪随之高涨起来。几个大力士唱着硪歌,抬起石夯砸在湿软的土堤上,像是几双手一起在湖里和一坨面。人们没日没夜地向湖里赶那被撕碎的山,这坨面就越和越硬,越擀越长。整个冬季的数月过去了,人山与土山、此岸与彼岸阴谋合伙,终于让一条土龙把湖截断了,人们的欢呼声盖过了湖水的呜咽声。“烽火台”是不是那次被灭的,没人说得清楚。这次的胜利围垦,在团结坝之南造出一个比枫树坝内要大无数倍的一片平原。曾经只有一望无际湖面的枫树坝,而今拥有了一望无际的田畴。

团结坝的筑成,实现了我与大人们不一样的美好愿望。因为我的两个堂姐嫁在对岸,那里的桃子特别大、特别甜,我以后再去堂姐家吃桃子也不要绕湖十多里了,想想心里都是甜的。可是,自从团结坝后,我似乎再没专程去堂姐家吃过桃子。而大人们却得到了他们心心念念想要的大片良田,此后将获得更多的收成。

其实,在我更小的时候,我们大队已经在冲子东北面翻过一座小山的地方,筑了一条坝,叫新坝。之后,我又亲眼见到在团结坝之北数公里处,又修筑了更宽更大的李家嘴大堤。这一截湖行动,使我们曾站在枫树坝上所见的这片广阔无边的水域,全部变成了湖田,洞庭湖至此远去。

人一旦轻易得到好处,贪欲之手就再也收不住。只一味地想把好处占尽,却不管不顾地要把坏事做绝。继李家嘴大堤之后,公社又大手笔地组织修筑了联合坝、王家坝等与之隔山相连的大坝,对洞庭湖形成了一次大的战略合围,彻底改变了我们公社长期与洞庭湖犬牙交错、相互渗透、共同依存的态势,造成了把洞庭湖赶到公社边界的实事。从一乡一域的范围,在我今天来看,围湖运动已达到了极致。

然而,人们似乎还没有想到罢手。之后,公社再次在那无边无际的大湖中间修了一条鹿角山大堤。记得鹿角山大堤由两岸合垅之后,我们学校组织一些小学和初中的学生代表去慰问,其实就是去参观吧。我们坐着摇浆的木船,船浆在湖上吱吱哑哑划行了几个小时后,摇浆师傅提醒我们,远处湖中那条黄丝带就是鹿角山大堤,依我看,镜面一样的湖是被人打破成了两半。中午之前,我们终于到了,我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他没时间管我,跟我说了几句话后就挑土去了,不停地挑土、挖土就是他们的事业。

鹿角山大堤破水而立,从现实来看并没有达到直接围湖造田的目的,但由于它的拦截,让广阔的内湖水位有了很大的下降,减轻了内湖所有堤坝长期处于高水位的压力,并确保了它们的安全。特别是在一般性洪水时期,发挥了它第一道屏障的作用。

对于这些充分展示人定胜天的工程,年纪还小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清楚地看到,就是枫树坝外这一层又一层的堤众多坝,把湖水赶得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最终与我们断绝了联系。人进水退,田增湖小,洞庭湖被围猎残了。

在那疯狂的围湖造田运动中,我的父辈正是这些堤坝的主要建设者。

父亲在回忆那些艰苦的岁月时,总是先从一声长叹开始:“唉,我这一生参加修筑的堤坝真是太多了,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些年每个冬天都要修堤,从来没休息过一天。”“修大南湖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寒冷,呵气成冰,修堤的负责干部为了显示他的领导力和民工修堤的热情,不顾天寒地冻,让所有民工赤脚上堤。在无遮无挡的湖中,大堤上的风就像千万把利刃横扫,把所有民工的手脚割得全是血口。从几米深的湖里挑泥堆堤,上坡下坡滑得根本站不住,每一步都要把光着的脚趾扣进冻土里,每一步都是艰难,没有人的脚不被冻坏。头上冒出的热气,都在头发上结了冰,负责干部却一点不体谅人,伤了、病了也得干,真是狠啦!”

说起那些往事,平时并不多言的父亲,仿佛心里涌起的苦水像湖水一样涌出。母亲现在都还会激动与心痛:“你爹年轻时候修那些堤坝吃的亏苦说不完呢!每年冬天都要到外面修堤修坝,一出去就是几个月。修了县里的,修公社的,修了自己公社的,还要帮别的公社修。”“每次修堤回来肩膀都磨破了,手脚都冻烂了,掌上老茧有寸把厚,好作孽咧。他的腰痛和风湿病还不都是那时落下的。”

每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都会隐隐地痛,眼里泪水暗涌,一些模糊的记忆被唤醒。

记得一个深秋的夜晚,迷迷糊糊听到一阵拍门声,门外好像听队长在喊,“快起来去李家嘴堤上抢险,大堤要垮了。所有能干活的都去。”我是家里的老大,已经是小学高年级了,平时经常帮衬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父母自己就把我划入能干活的行列了,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跟着他们一起往大堤上赶。

一路上我都没真正醒来,被母亲牵着手走到工地,人都站不稳,母亲让我跟她和许多妇女一起用锄头给一大堆撮箕里装土,男人们一人一根扁担挑着土就跑。等我完全清醒了才知道,筑成时间不长的大堤,坝基还没稳定。好在半夜巡堤的人仔细,发现大堤下发生了管涌,并开始出现塌方,很是危险,他们立即就近取了几床被子潜水填了进去,没有控制住,就紧急组织了一批麻袋才勉强控制住,但必须马上对管涌塌陷处进行填充加固。

这一次抢险,是凌晨三点左右去的,到天大亮约8点多,险情才排除。

父亲说,这样的险情在他修堤筑坝过程中,真记不清遇到过多少次。但他们每次都像战士听到作战命令式的,从来不敢耽误。父亲说:“那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只有多修堤,才能多造田,才能多打粮食不饿肚子。”

为了不饿肚子,父辈们累坏了身子,他们一代人为子孙后代作出了几代人的牺牲。但他们不知道,这也毁了几代人的环境。

在修筑李家嘴堤的同时,我们大队在大堤东侧端沿山开挖了一条数米来宽的港子,经枫树坝脚下一直延至我们村的最上游,并在那里建了一个抽水泵站。从泵站发端,大队组织修了一条毛细血管一般的水渠,穿行山间,连通各个生产队。最后,在大堤东端开了一个闸口连通港子。再也见不到湖而缺水的农田,就可以由港子将湖水输送到泵站抽水灌溉。这条蜿蜒弯曲十多里的小水港,就像一条没有剪断的脐带,勉强维系着我们与洞庭湖的关系与情感。

古代的洞庭湖是长江之肾,誉为五湖之首。它南横五岭(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五座山),北连云梦。吸纳四水(湘、资、沅、澧),吞吐四河(松滋、太平、藕池、调弦),汇入长江。明朝伊始,人口南渡、经济南移,大量荒地与湖滩被开辟成湖田。洞庭湖区由于洲滩发育形成的肥沃土地,加之南方得天独厚的农业生产条件,盛产稻米和鱼类水产。早在明代中后期就取代太湖地区成为全国最大的粮食出产地,于是便有了“湖广熟,天下足”的民谚。洞庭湖区逐渐成为天下粮仓,享有“鱼米之乡”的美称。

从以下一组历史数据,可以看出洞庭湖的变迁与逐步被蚕蚀的过程及其严重的程度。

魏晋时期的洞庭湖约五百余里,到唐宋是七、八百里,继之清中叶发展为八九百里。由此可见,古时的洞庭湖有过一段逐渐长大的历史。据道光《洞庭湖志》记载:洞庭湖“东北属巴陵,西北跨华容、石首、安乡,西连武陵、龙阳、沅江,南带益阳而环湘阴,凡四府一州,界分九邑,横亘八九百里,日月若出没其中。”其时,湖水波涛可直拍岳阳、华容、汉寿、沅江、湘阴等县城,号称“八百里洞庭”。

到十九世纪中叶的清朝晚期,洞庭湖开始进入最为剧烈的由盛转衰的演变阶段。洪水时节,洞庭湖水域面积还有6000平方公里。民国时期,围垦没有受到遏制,洞庭湖遭到一系列疯狂破坏,致使湖面进一步萎缩。此后由于分流入湖的洪水夹带大量泥沙,造成了洞庭湖湖盆不断淤积抬升,这也说明上游长江也遭到了一定的破坏,水土流失严重,最终形成大量湖洲。

2019年秋,几位同事好友提出要到我的家乡游洞庭湖。本来我的老家已经离水很远了,平时就见不着湖,而每年秋季又是洞庭湖少雨干旱季节,水位低,景观不好。那年更是一连两个多月没下一滴雨,我就找了一些理由婉言后推。不过我还特意打电话回老家问了一下情况,家住安乐湖堤脚下的表弟说,“游什么湖咯,安乐湖都见底了。” 不知是那年,从蒋家嘴镇向洋陶湖方向破水修了一条大堤,连接整个湖区堤垸,以大堤公路为界南侧称为安乐湖,属内湖,平时也是一眼望不到边。大堤北侧为外湖。在大堤东端修有两个很大的水闸,与外湖连通,一则可调节水位,二则可以通航。怎么可能见底呢?如果真是这样,那外湖水位也是极低了。我问:“外湖呢?”表弟不无幽默地说:“芦苇山还是很多的。”我顺便说,“那就参观一下你的珍珠养殖场吧。”他只得勉强答应了。安乐湖干得见底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更没想到。可见干旱的严重程度,于是我反复推迟这次行程,目的就为等一场雨。天公最终未遂我意,再推就会让人误解了,而且时至深秋已推无可推。

兴致勃勃的同事朋友一行十多人,终于来了。我在镇上找了一条船,由外湖下水向沅江市方向开去。此刻对外人说这是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我估计打死都没人信了。十分钟左右,我们的船驶进一条不宽的水道,进入了绵绵延延的芦苇荡,其中还有众多比水沟宽不了多少的水道隐于其中,我们一众人坐在船上,在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穿行,这样的场景能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洪湖赤卫队》,只是不见遍地野鸭和菱藕,我们只是以芦苇做掩护,在洪湖上与敌人展开游击斗争的赤卫队员,这几乎让人忘了这是游洞庭湖。

我想让船工把机船开到水面宽阔一点的湖上去,满足一下大家游湖的心愿。我甚至在私下想,干脆把船开到沅江去,在那里吃过午饭再返回。就问船工师傅:“从这里能一直开到沅江去吗?”他说也许可以,也许开到哪里这条水道就没有了。我不再幻想找到宽阔的湖面,就让船工师傅找一处方便的地方让大家上岸随便看看。三个月滴雨未下,湖就由一些纵横交错的水沟代表了。此时,横无际涯的芦苇荡绛紫色的苇花开得正旺,在一阵阵秋风的扫荡下放肆地摇曳起舞,它毫不谦虚地以主人的身份和姿态代表洞庭湖扬起层层波浪。师傅选择了一处水相对较深、岸滩相对陡峭、便于机船靠岸的位置停靠。

下船后,我和李总、一哥等几个男士扯着芦苇攀上高高的岸滩,然后排着队把所有人拉上岸去。踩着垂钓者和伐木人踏出的小径,攀开茂密的芦苇丛,小心前行,生怕苇叶划伤了资深美女们娇贵的皮肤。上到最高处,有一排砖房,里面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这应该是为伐木工人准备的临时住所。站在房前放眼望去,这完全就是一片广阔无边的湖洲,如今高出水道水面至少在六七米之上。如果从湖底最低处以三米水深来计,这超过十米高的湖洲,就该是几百年来流失的水土在湖中淤集的杰作了。除个别年份发生特大洪水之外,这湖洲一般是不会被水淹到的。面对如此广袤的湖洲,我心想这还是洞庭湖吗?

倒是连绵不绝的芦苇成了这片区域的主宰,它高举着热烈的苇花,显得十分壮观,完全应该以雄壮之山称之。随风起起伏伏的芦苇山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向我们致词欢迎、表示问候。更远处,一排排或一片片的速生杨伫立天际,摇荡春秋。近处水道间或停有一些长约二三十米的大铁船或者更大的拖船,有的装满了锯下截好的杨树,有的还正在装船。真不知道洞庭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实现了它的华丽转型,从此不再为水了。大家本来是游洞庭湖的,结果我们游览却是湖洲。

女人们和芦苇花在这里找到了最好的共鸣点,她们共同用欢笑妆点镜头,美丽把一个荒芜萧瑟的苇滩烘托得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干扰到了那些装载速生杨的船只,惊扰了远处静静的垂钓者,也惊醒了那些风。越来越凉的秋风,在无遮无掩的空旷里得到数倍的加强,如鸣金一般呼啸,催着我们收兵返程。

四五名垂钓者,搭乘我们的船返回,我揭开网兜掩着的水桶,查看他们一天的收获,多的钓了有一二十条不太大的鱼,少的不过几条,半斤以上的很少。我问他们几点来的,说最早要搭早晨六七钟装杨树的船进来,我看他们带着的干粮,说:你们在芦苇荡枯坐一天,这是何苦来哉?他们说:近湖水质不是很好,鱼也少。现在湖里早就禁捕禁钓了,干脆走远点咯。其实垂钓只是他们的爱好,意不在钓多钓少,主要是钓一种心情。

作为一段游程,我们收获了一点意外的惊喜。作为一个名湖,我为此而感到心痛和悲戚。

“洞庭鱼可拾,不假更垂罾。闹若雨前蚁,多于秋后蝇。岂思鳞作簟,仍计腹为灯。浩荡天池路,翱翔欲化鹏。”

吟诵着唐代诗人李商隐所写的《洞庭鱼》,我在想,这样的景象我们还能寻觅得到吗?

建国以后,随着社会的安定,我国人口出现了爆发式的增长,据统计,解放初我国人口数是4亿左右,到80年代初,短短30年,就超过了10亿3千万。由于当时农业耕种的原始粗放,粮食产量一直难以突破,加之遭遇全国性的自然灾害,吃饭成了各级政府的首要问题。一些地方领导再次把目光瞄上洞庭湖,延续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不断向水面要粮的错误发展方式,期望在短时间内,大幅度增加耕地面积,提高粮食总产量。有的甚至还一厢情愿地认为,把湖水围在更远的地方,才能保证自己的耕地不会遭受水患水害,才能确保收成。随后掀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围湖造田运动,至1983年,洞庭湖这个长江水系中最重要的调节湖泊,水域面积迅速小到仅2691平方公里,并被分隔为互不相通的几个部分。可能就是这个时期,才有了今天的东洞庭、南洞庭和西洞庭之说,一个美丽的洞庭湖,变得支离破碎。

“沧海桑田”的变迁中,真没料到百多年淤积催生的“湖泊河道化、河槽洲滩化、洲滩陆地化”竟然是如此严重和不可逆转。

从上一节描述的一个局部区域的围湖运动中,我们清楚地看到沿湖地区从各自利益和眼前效益考虑,对洞庭湖进行的大肆地侵占与蚕食,直到自己见不到湖了才罢休。从一个更小的局部看,洞庭湖的确大得很,某个村子对一些犄角旯旮的围垦,对洞庭湖的确形成不了多大影响。正是一次一次修筑的大大小小的堤坝,一点一点地围湖垦田运动,在整个洞庭湖区全面开花,使洞庭湖迅速变小。同时,修堤筑坝挖掉的一座座大山造成的水土流失,倾入湖中筑坝的土方被湖水涌入湖中,加上整个长江流域森林大量砍伐,造成山体滑坡和泥沙淤积,进一步加剧了洞庭湖的快速变浅。几层叠加,使洞庭湖萎缩到不足其最大时的四分之一。

大肆的围湖造田活动和大量的湖区滩地垦殖,主观上都是出于善良而美好的愿望,客观上也的确也收到了明显的短期效果,解决了一时的粮食短缺困难,为粮食增产和经济发展做出了一定贡献。

正是这些无异于杀鸡取卵之举,极大地消减了洞庭湖的蓄洪与行洪能力,导致长江流域和洞庭湖区整个生态系统遭到了致命损毁,洞庭湖怕是永远回不到从前,这算得上是洞庭湖的一幕世纪悲剧了。也为日后的可持续发展埋下了灾难隐患与祸根。

洞庭湖的悲伤还不止如此,随后的问题更让人始料未及。自从洞庭湖离我们远行之后,它用自己全部的热情与爱恋,将蒋家嘴镇这个充满活力的工业小镇从三面紧紧环抱,并在日后演绎出一段新的爱恨情仇。蒋家嘴镇是汉寿县规划和培育的新型工业基地。

一批由政府布局、建设的工厂相继在这里落成,那大门上写着棉纺厂、麻纺厂、氮肥厂、造纸厂、糖厂等工厂和供销社所辖百货商店的招牌上,前面所冠“国营”二字,闪亮了无数人的眼睛。日新月异的小镇成了年轻人飞扬理想、停泊爱情的幸福港湾。一时间与之相对应的上下游企业,林林总总,如雨后春笋般建起来了。与之配套的商业、服务业繁荣昌盛。街上人流如梭,热闹的小镇被当地人冠以“小香港”的美称。

我们村子有个壮硕的大个子兄弟,被招到搬运队,成了一名装卸搬运工人,尽管他每天要靠自己的力气,从车上、船上装卸成吨的物资,工作不可谓不辛苦,但还是令村里人羡慕不已。谁要是能进到那些国营工厂、商店,吃上“国家粮”,那不知该是一份怎样的荣耀?

谁要到镇上能谋得一份工作,那就无需在风里雨里奔波,无需在田里土里挥汗。每月几十块确定不会少的工资,可能比在村里一年的收入都要多,而且他们还可以正常拿到额度的粮票、布票、肉票、糖票等各种物资供应票证,这是村里人哪里敢想的好事?看着这些鞋袜整洁的红男绿女,让人感到了天壤之别的差距。

那些年,没了湖水环绕、没了枫树相伴的枫树坝已了无生机,更加无趣,它再也盛不下少年那驿动的心,我纯真的梦想也一直朝小镇翻飞。

没过多少年,人们突然发现,那些曾让人无比艳羡的棉纺厂、麻纺厂、氮肥厂、造纸厂、糖厂等工厂,在带来工业化的快速发展与兴盛、产生良好经济效益的同时,也产生了工业时代环境污染的最大弊端,那时也没有处理工业废水的意识与设施,大量含有化学污染成分的工业废水全部直排到湖中,造成了对洞庭湖的水质、鱼类等水生动植物以及湖区生态环境的严重污染与破坏。人们看得见的问题是蒋家嘴周边曾经清澈透明的水体,要么就像洗衣服的洗衣粉水铺满肥皂泡泡,要么就是发黑的大股污水,黑龙一般游向深湖。在自来水还不普及的年代,镇上单位与家庭的井水水质明显出现了问题。渔民在近湖已很难打得到鱼,捕捞作业必须到更远的地方,鱼的味道也似乎变了,渔民的生存受到直接影响。水生植物成片枯黄死去,芦苇生长及质量也大不如前,相应地连累相关产业。繁荣的街道上空迷漫着煤灰烟尘,给日常生活带来困扰的同时,也在人们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然而,为了加速经济发展,尽快摆脱贫困,依然没有多少人去关注环境的变化,更没人想到环境破坏的危害会来得如此之快。人们依然认为:“天空如此巨大和清澈,不可能有什么能使天空改变颜色;河流如此宽广和浩荡,人类活动不可能改变其质量;树木和自然森林如此之丰足,我们永远不会使它们消失。毕竟,它们还要生长。” (摘自《我们共同的未来》)

在那个一切为了生存、一切让位于生存的年代,人们还没时间谈论生活。总认为关注环境问题、思考可持续发展,那是很多年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改革开放以后,蒋家嘴又陆续建起了以广源麻业为龙头的十多家苎麻加工企业。这些化工企业大量排放的有化学污染的废水,给本就脆弱的洞庭湖带来不堪承受之重。短短十几年,小镇环境、水质更加迅速地恶化。同时,无节制的渔业捕捞、用电打鱼、生猪养殖、鸡鸭鹅的无序发展、农村生活垃圾的随意倾倒与堆积等等,严重破坏了原有的生态系统。洞庭湖已面目全非,再也难见它的温柔宁静。

我岳家在距镇上不到四公里的村庄,40年前家里打了一口水井,和所有农家一样通过自行抽水解决生活用水。在国家某研究所工作的叔叔婶婶回家探亲,喝着家里的井水总觉得是甜的,就取了几瓶带到单位进行化验检测,检测结果是家里井水各项指标全部优于城市自来水,而且微量元素适量齐全,是很好的饮用水。

“大自然虽然是极其富有而又慷慨的,但是它也是脆弱的。”(摘自《我们共同的未来》)。

自从镇上的化工企业兴盛之后,很多人反映井水有一股酸臭味,难以下咽,无法直接饮用了。好在后来农村实施饮用水工程建设,家家户户不得不要求接上了自来水。

整个洞庭湖沿湖地区,类似的工业污染并非只有蒋家嘴一镇,甚至有的还更加严重。

据佰佰网《洞庭湖水污染现状》所记载,洞庭湖经长期大量的污染排放,到本世纪初,主要环境问题包括重金属污染、湖泊淤积、围垦、湖泊湿地面积减少和生物多样性下降等严重问题。总氮总体维持在Ⅳ类水水平,并有持续增高的趋势,总磷则维持在V类水的水平,整体水质还在恶化。与外湖水体相比,湖区垸内内湖、沟渠水体的污染更为严重。有很多沟渠严重淤塞、杂草丛生,河塘沟港水体发黑发臭。

严峻的现实再次向人们发出警示,呼唤我们的发展必须改变这种粗放型、掠夺式的模式,走可持续的发展道路。

十一

一百多年来对洞庭湖持续不断的损毁,导致了水来成灾、水去便旱的恶性循环。人们不得吞下自己种下的苦果。

终于有一天,不堪忍受的洞庭湖再也不想逆来顺受,它发怒了,它用滔天的洪水向人类发出了怒吼与警告。人们这才发现不受控制的洪水一如脱僵的野马群,成为可怕的灾害。

1969年7月,洞庭湖突然大水暴涨,洪水通过枫树坝的豁口一股脑地涌进冲子,直接冲到了枫树根部。这是我记事后,冲子里发的最大一次洪水,湖水在我家门前约三十多米的地方汹涌起浪,这一看就不像来村里走亲戚般温柔荡漾,完全是兴师问罪的架式。我们这些还不谙世事的孩子,正欢腾着冲子里终于又有了洞庭人家的样子,所有大人眼里流露出的却是无奈和绝望。村里绝大部分的水田被淹了,刚刚泛黄的稻谷来不及收割就全部葬身水底,浪头一个个站起来向山边的旱土示威。那天,全队人集中在我家吃集体餐,准备分批坐船去抢收水边那些勉强可收的庄稼,船刚行到枫树坝内,一个浪头打来,把船掀翻了,一船人尽数落入水中,大家手忙脚乱地把船正过来,慌慌张张地爬到船上,一清点,才发现少了一个人。我玩伴的父亲、也是本家堂伯因不识水性而沉入了水底,打捞了一天才找到尸体,一场悲剧就这样酿成了。

突然失去家中的顶梁柱,如天塌地陷,带着六个儿女的寡母哭得呼天抢地。冲里人见他们一家孤独地住在枫树坝北端的枫树脚下,现在又隔水不便,也无法天天渡水,生活陡然陷入窘境,甚是可怜。于是堂伯父的几个兄弟经商议,各家轮流管饭,全冲子的人都一起动手帮忙,连泥土砖都拆下运来了,把他们一家重新搬回冲子里。堂伯父出殡后的第三天,在冲子中央才拆除的学校遗址上,为他们重新建了一座新房。

人间有爱,洪水无情。这是人类盲目无度地掠夺所种下的因,结出让人不可承受的果。是自然对人类只顾眼前、不管长远的短视之举,进行地一次严正讨伐。

然而,一个浪头、一场悲剧,依然没有唤醒人们。这样的水灾既不是开始,也并不是结束。

给我父辈们记忆最深刻的还是1954年的水灾。那是个悲催的甲午年,也是在夏季,洞庭湖发生了十分可怕的特大洪水,平时用来挡水的枫树坝早早地躺平在洪水之中。父亲说:我们整个冲子除一个三斗丘之外,所有农田全部被淹。看着即将成熟的早稻都尽数喂了鱼虾,晚稻也因水灾误了农时而无法播种,全队一年基本没有粮食收成。实际上整个洞庭湖区及广大的波及地区都没有收成,这种大面积的绝收,毫无疑问造成了大范围的饥荒。父亲也可能不知道,这次大洪灾后,还造成了大范围的疫情,全面的损失无法准确估量。

据史料记载,1954年的特大洪水,发生在整个长江1800公里的流域,水位突破历年最高纪录,洪水总量十分大,持续时间十分长,30天最大洪水总量达402亿立方米,为有资料记录以来之最。长江中下游的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等省有123个县市受灾,受灾人口逾1888万,直接死亡达3万余人。

褔无双至,祸不单行。在那个不顺的流年,老天爷还认为水灾的惩罚远远不够,还不足以给人类最强的警示,冬季又送来一个冰灾。当我和父亲说起我们亲历的2008年那场冰灾时,父亲不屑地说:“比起五四年那算什么灾咯。”他说那一年冻没冻死人,冻死多少人他不知道,只知道我们冲子里的牲畜大部分被冻死,耕牛、生猪差不多要绝种,鸡、鸭、鹅几乎全部被冻死。”我当时想,如果能拿到当年相关的统计数据,那一定是非常惊人与可怕的。我怕触动他们那经历太多悲伤的神经,所以我至今都没敢问父亲,那之后的一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写作此文时,我上网一查,真是吓着了:湖南在1900年—2005年的106年间,有66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冰冻天气,今天统计的话,还要加上2008年。其中以1916年12月、1929年底至1930年初,以及1954年底至1955年初这三次最为严重。据湖南气象记录:1954年的大冰冻被称为20世纪特大冰冻。来自新疆阿拉山口的一股猛烈寒流迅速侵占湖南,引起一场历史罕见的降温,气温最大降幅一夜骤降28℃,四天之内,整个湖南便成为冰的世界。这场冰冻从1954年12月26日起一直持续到1955年元月中旬,历时26天。湖南各地竹林折断,耕牛冻死,通讯瘫痪,溪水冰合,行船困难,公路不能通车,庄稼蔬菜冻萎,长沙南橘几乎全被冻死。

如果说冰灾是天灾,水灾从根本上说是人祸。要追溯起来的话,冰灾最终还是人祸。

可当年,上至政府,下至百姓,很少有人能认识到这场灾害是人类一百多年以来,对自然环境持续破坏造成的结果。

关于1954年发生特大水灾的原因,我问过许多老人,他们的回答很干脆,却也惊人。他们普遍认为,是那年夏季连日的特大暴雨和长江上游地区大量来水造成的。直接原因是枫树坝不够高,没办法把洪水挡在坝外。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随后,冲里对低矮的枫树坝进行了加高加宽加固,最终在1958年前后完成。在以后的那些年,枫树坝的确发挥了挡水保田的作用,加之枫树坝之外层层修筑的堤坝,使洞庭湖一般地涨水再也不会淹掉冲里的农田,水与坝有了一段时间的默契与和谐。

近几十年来,洞庭湖区的水灾、旱灾交替出现,甚至同时都来的频次更高了,极端异常天气频仍。这才开始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和深刻的反思。

十二

机缘巧合之下,我那曾经飞不出小镇的梦想,从枫树坝展翅,纵越家乡的山山水水,翱翔于南北西东。

几十年风雨过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使我国工业制造业逐步跨进世界先进行列,过去那些能效低下、质量低端、污染严重的工业产业被全面淘汰。镇上曾经让我们艳羡、融入无穷幻想和梦想的那些企业,大多早已被关闭拆除,个别的已转产转型。后来兴起的精麻厂,在环境保护的新要求下,也于近些几年全部停产。留下的遗址只能让人扼腕一叹,连遗迹都不在的只怕那些教训也会随风而失。工业生产中对环境的破坏、对水体的污染,修复极其困难,复原更是没有可能。

曾经“吃不饱”的问题,随着科技的进步和杂交水稻等粮食作物优良品种的推广使用,全球粮食生产增长的速度从整体上超过了人口增长的速度,我们的吃饭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化和城市化的快速推进,农业人口正在大幅减少,农村的年轻人也大量涌入城市创业就业,农村呈现出空心化现象。回到从前的冲子,除了极少几个相见不相识的儿童外,大多都是因老眼昏花虽然相识却不相认的老人。许多农舍无人居住,显得有些破败。房前屋后大多被竹林统治,山林坡地被杂树荒草霸占,农田旱土不少被抛荒。

农业生产中,杀虫剂在杀死害虫的同时,也杀死了益虫,破坏了生物链和环境,农业病虫害之灾严重。由于早些年化肥、农药的大量使用,水源土地和作物受到污染,我们过去在山边、土边、田边随时随地可以饮用的泉水,今天基本见不到了,即使有也无法饮用。土壤肥力减弱,农业收入低。老农们都不愿、也没力量种地了,年轻的农民少之又少。

父辈们用血汗泪水筑成的一座座围截洞庭湖的堤坝,如今就象一根根横卡在洞庭湖咽喉的硬刺,即取不掉又咽不下。大多都就只剩下通行的功用了。他们曾辛苦垦荒得到的大片农田,如今被分割成一块又一块,有的成了鱼池,有的成了荷池,有的养了珍珠,有的就成了杂草的乐园,现在还在作为农田继续耕作的也少了。

如我们的枫树坝,未筑坝之前,本来就是一个装满无限想象的清澈小湖,筑坝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因湖泥太深,不适合耕作,也只能养鱼、养鳖、种荷花莲藕,后来费了不小的功夫才改造成农田。枫树坝失去坝的功用后,就没人把它当坝看待了。早些年有人把它开成坡地种上菜蔬庄稼,种着种着,就种成了荒草杂树。后来一些草木稀疏的地方又被开出来种上庄稼。几开几挖,坝就慢慢塌了下来,草木愈加繁盛起来,坝基已完全掩于一片荒草權木丛中。这是我最近去看到的情形。如果不是熟悉,谁还会认为那是坝呢?坝内的农田又被开挖成鱼池恢复成水面。经过千弯百绕,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当年那些影响深远的围湖运动成了徒劳,曾经的辛苦似乎变成了讽刺,所有的血汗仿佛绽放成了笑话。唯有破坏的痕迹如刀痕般刻在人的心里。

时代跨入20世纪80年代,党和政府把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确立为基本国策,可持续发展成为国家战略。这犹如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当我们昂首迈进21世纪,保护生态、关爱环境的认识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更多的人已经意识到“保护湖泊,就是保护人类的未来。”千百年来一昧向洞庭湖索取,变为开始恢复生态功能。

十八大后,生态文明建设被纳入五位一体建设目标,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成了国家最大的政治。人们终于清醒过来,人类只是大自然生命世界的一员,我们没有权利随意捕杀野生动物,随意践踏地球上的生命。人类不能乱砍滥伐树木,破坏植被,破坏人类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要与所有的动植物和谐相处,否则最终受伤害的是人类自己。

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陶醉于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这样的胜利,只会受到自然报复和惩罚。今天我们正在为曾经的错误承受着后果与代价。

一体治理山水林田湖草沙,已成为国人共同的意志与行动。

保护洞庭湖被列入省、市重要工作和紧迫任务,湖南省出台了《湖南省洞庭湖保护条例》等一系列法规、方案,在整个洞庭湖区大力实施污染企业退出,有计划地开展退田还湖、退耕还林行动,实施重点湖区禁鱼捕捞作业,通过严律峻法,打击与扼制破坏洞庭湖生态环境的各种违法行为。并投入巨资,先后开展了恢复湿地,整治岸线、洲滩,关闭污染企业等行动。

今年,我因事几次回到老家,家乡迅速提升的环保意识和不断强化的环保行动让我感到欣慰。坐在家里,我能听到村里的广播,一天三四次地轮番播放环境保护的法规政策和村规民约,专题宣传日常环保要求,提醒村民遵守保护生态环境的规定。随处都能见到村里为各家各户配发的标有垃圾分类明显标志的垃圾桶,村组都有专门人员及时清理、收集垃圾,生活垃圾“户分类、组保洁、村收集、镇转运、县处理”的一体化处理体系已然形成。乡邻们保护环境、垃圾分类的意识普遍的增强。甚至各村还给每户配发了统一制作的标准化粪池,生活污水治理,将有效减少农村粪污直排和水体污染,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农村烧垃圾、烧秸杆和烧荒的习惯得到根本转变,禁鱼令、禁伐令、禁围令得到了较好地贯彻执行。爱护家园、保护环境、维护生态正深入人心,并逐步形成自觉。

最近一次开车去汉寿县城,行驶在湖区三堤两港号称亚洲最长的直路上,公路沿线布满了保护环境、保护洞庭湖、保护渔业生态的大型广告牌、电子宣传栏,各级政策、各种规定、各项禁令,清楚明了,反复强调。一路走过,我这个环保人,也受到了一次深刻的环保教育,心中颇有感触。

我有一个初中同学,早年从美国回来,他特别具有开拓精神,成立了农业科技公司,曾承包了大片水域进行水产养殖,取得了不错的经济效益。根据洞庭湖禁渔的规定,他自觉服从水产资源保护区和禁渔的有关要求,与政府直接解除了合同。

照此发展,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洞庭湖的生态将会得到有效修复和恢复。虽然有的破坏和损害,无法逆转,但只要长期坚持,假以时日,可以预见,未来那山水相融、水灵端庄、美丽富庶的洞庭湖,将再次与我们相亲相爱。

当然,还有一些现实问题,也需要引起各级政府的注意。

比如广大农村基本不以柴火为主要燃料了,农村无处不在、肆意疯长的茅草,不仅影响山地田土的利用,连道路都侵占了,甚至影响到了人们的正常的生产生活。由于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于是除草剂就被大量而广泛使用,这种除草剂不仅可以除草,还可以杀死树木和竹子。这类除草剂对土壤和生物链都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如果不予以重视和节制,将“造成物种的消失与灭绝,若引起遗传基因的变化,可能会威胁到整个生态系统。”

环境是生命与物质的载体,仅仅保护还远远不够,还必须促进其永续利用和承载人类社会及更高文明的发展。比如加快西洞庭生态恢复和修复,在进一步搞好退田还湖、退耕还林、封山育林的同时,还要持续禁渔、禁伐、禁围。要更好的利用和发挥水优势,做好水文章,大力发展淡水养殖、种殖经济,让汉寿的甲鱼之乡、珍珠之乡等名号更加名副其实、更加响亮有力。让玉臂藕、香莲成为本土有规模、有品质的真正畅销特产。充分利用独特的湿地生态系统和丰富的自然资源,让洞庭湖成为珍稀物种栖息的蓝天碧水净土,把湿地经济和旅游观光产业打造成特色产业。要切实加大投入、采取有效措施、坚持用长久之功,把整个湖区的山岭恢复成培育栋梁之材的大森林,造好芦苇、黑杨的经济林,竹木映湖的观赏林。重造一个山雄水柔、山清水碧的秀美洞庭湖。重现“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气势。

枫树坝,与洞庭湖同处于一个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中,它的兴衰,反映了时代与历史的巨变,给了我们深刻的教训与启示。枫树坝与所有有来由和故事的地名一样,它的故事也将随时光走向遥远,被人遗忘同样是它的宿命和结局。但作为人类,我们必须牢记生态是统一的自然系统,是相互依存、紧密联系的有机整体,坚决摒弃吃子孙饭,断子孙路的短视行为。

让我们在没有节制的欲望里,筑起一道敬畏自然的堤坝。

奶奶三绝

“太师如灵一个圈,其中一点十边形,今到断处衡山绿,绿起三光上大船,本师道、祖师道,杨某不识天,堵住杨公莫撒子,无风。”

当看到这不知所云的歌谣时,谁能想到这是民间治疗丹毒的神咒呢?我如果说,在几十前,我曾无数次亲见我奶奶一边念经一样的反复念着这几句话,一边用手在患者长有丹毒的部位划圈或轻抚,如此几次,丹毒就消失了。你是不是会惊诧莫名,或者觉得十分神奇,或者会完全不信呢?

早几年,妻身上长了几个小泡,突然就由骚痒而红肿,只一天功夫便发展到一片,痛得钻心。好在我们当时正在她当医生的哥哥家,妻兄一看,说是一种很凶的丹毒,如治疗不及时,只需几天就可严重到不治,真是把我吓得不轻。他随后又宽慰说,不过发现及时,十天半月左右就可治愈,只是这东西会让人感到巨疼难忍。

知道这是丹,我猛然想起了我的奶奶,要是她老人家还在,那此时天空中飘来的将是五个大字:这就不叫事。

奶奶在世时,有治疗毒丹、足底石碾子和“饭眼睛”三大绝技。在农村那个极其贫困和医疗资源非常匮乏、医疗水平低下的年代,奶奶的这一祖传秘技也随枫树坝的枫树一样,名扬十里八乡。它为无数的乡亲解除了病痛之苦,甚至挽救了人的生命。而且奶奶治这些病都不需要打针吃药,口中念着歌诀咒语,配合一些手部动作,不会给患者增加任何痛苦,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样子,好像玩儿一般。

在我印象中,她老人家直至去逝前,一直都有人找她治病。不知是什么时候,按照只能单传的规矩,奶奶把这一祖传技艺传授给了我的堂兄。后来,可能是现代医学逐步发达,加上人们对西医的普遍认同,民间技艺已成偏废之势。也不知道是疫苗的应用,还是什么原因,上述的病症似乎也不太常见了。也许是我在奶奶去逝就离开家乡的缘故,我至今也没亲见过堂兄为人治过病,所以,特别想见识一下奶奶的绝技,在她嫡传弟子手中能一显神威。

在当医生的兄嫂深深疑惑之中,我联系了堂兄,他满有把握地说可以治好,不巧的是他不在家,让我很是遗憾。如此,只能按照妻兄在医院的方法,打针吃药吊水,花了上千元,治疗大约一周多才好。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有人来找奶奶治丹、划足底石碾子和扎“饭眼睛”。来人都会拿些鸡蛋、或者一包白糖、或者一袋冰糖、或者红枣、雪枣、兰花根、“猫耳朵”(过去的糕点小吃)等礼物,尽管物品不多,奶奶客气几句后,随手接过物品往一张老式桌上一放,也不管我们一众小孩子已把所有的惦记都放在了桌子上。她顺手拿过来一小板凳,让来人坐在她的对面,开始了她的神奇治疗。我们就在奶奶周围一边玩,一边听她口中念念有词。奶奶念这些符咒很有顿挫,就像唱歌,极其悠扬委婉,再配合手中娴熟的动作,这于我们小孩子来说很是有趣。有时,我们就学着奶奶的腔调大声地唱和,她不管也不恼,只专心于她的念唱,似乎完全沉浸于她的世界。时间一长,尽管我们并不知道这歌诀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意思,但我们也能背个七七八八。也不知道反复了多少遍,就听奶奶说声好了,就嘴停手停了。

听到这,我们便兴跃三杆、欢跳相随,因为我们早等着奶奶把来人送走,心里一直惦记的桌上那包东西就能分给我们吃了。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岁月,许多人都在饥饿状态中挣扎,能填饱肚子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农村更是不可能有吃零食的待遇和习惯的。而我们因为奶奶有这门技艺,时不时就能吃到让人垂涎三尺的糕点零食,经常能享受到难得的美味。至今想起,那些从味蕾深处被唤醒的味觉记忆,虽然有些古老却还是那么的让人回味和诱人。特别是当我的表现让奶奶满意的时候,她会把我单独叫到她的房间,从床头的一个瓷坛里,抓一把雪枣糕、兰花根什么的悄悄放在我的衣袋里,让我独享,过一会我就跑到小伙伴面前得瑟去了。于是我们一众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就会在奶奶面前争表现,乖乖听奶奶的话。

我的奶奶黄二妹,出生在清光绪十八年,比毛爷爷大一岁。在她哺养的六个成年子女中我父亲排行最小,家父仅两岁时,还在壮年的爷爷就撒手人凡了,家中突然没了顶梁柱,奶奶一个缠足的小脚女人,迈着三寸金莲,用柔弱的双肩,承担了上要伺奉年迈的婆婆,下要哺养4个未成年子女的重担,日子自然凄黄艰难。成年的大伯虽然还没有分家,但已有自己的儿女,大姑已经出嫁。无奈,后面的两个缠足姑姑只好给人做了童养媳。随着大伯儿女更多,渐长的孩子食量更大,日子更加难熬。9年后,大伯携一家妻小分家后,奶奶带着才15、11岁的两个小儿,守着几亩薄田,供养着年过髦耋的婆婆,也就是我的曾祖奶奶。这让我至今都不敢想象,那个时候,奶奶为养活这一家操了怎样的心,吃了何等的苦,遭了多少的难,受了哪样的罪。母亲前不久告诉我,那时,从小放牛的父亲11岁就学种地了,12岁已学会牵牛犁田,13岁时的寒冬腊月就顶成人到几十里外修堤筑坝,一去几个月不能回家。小小年纪就不得不为年过花甲的母亲扛起生活的艰辛,父亲这段苦水浸泡的往昔听得我泪雨倾盆。然而不管多难,奶奶还是一如既往的免费给人治病,哪怕再没时间,哪怕自己身体不好,有病人上门,她是决不推辞怠慢的。且始终恪守祖传规则,那象征性的礼物据说是药引法门、治病规矩,除此,奶奶从不索要钱财,遇到极困难的拿不出礼物,她一样热情待人,善心疗病,决不把这技艺作为生财之道。后来,“拿东西不拿东西都要帮人治好”,就成了她老人家传给我堂兄的另一条硬规矩。在我心目中,奶奶就是一个救人苦难、慈悲为怀的活佛。

从我懂事起,奶奶就是髦耋老人了,已不能做农活与重的家务,由我二伯、家父和大堂兄(大伯去逝早长子代父)三家共同赡养,按周轮流。只要谁家来亲戚或做了好吃的就会接奶奶一起吃。我上学后,奶奶听力一日不如一日,慢慢的就基本听不到了,跟她的交流只有靠手势了,到我大妹之后的孩子,她就连名字也不知道了。她经常穿侧襟布扣上衣,一长排布扣,要费很长时间才能扣好,冬天时胳膊肘弯不过来,只好叫我们小孩子帮忙。奶奶年事虽高,没了听力,但身体还算健朗,心思清晰。成年子孙和我的父母一样,天天要出工干活,早出晚归,没功夫管小孩,她就撑着一把椅子(一则可以当拐杖,二则可以随时有坐)颤颤巍巍地在屋子内外走动,照看这,提醒那。或者干脆找个视线最开阔的地方坐着,看着几家大小十多个孩子玩,随时关注着我们的打闹与安全。有时她也帮儿媳、孙媳们纺几手纱、补一下衣裤。

印象中,奶奶一直没有得过什么病,也从没请过医生。即使她很老了,有时还卧在床上,只要有人来找她,虽然她听不到别人说的任何一句话,但她依然能把符咒念得悠扬起伏。

关于她的去逝,对我来说有点特别奇特的记忆。那是1980年2月初,我在20多公里外的外乡读寄宿,高二(毕业班)第一学期结束的先天晚上,大冷天的,我总感到燥热,一直不安稳,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梦见奶奶坐在我跟前,听她自顾自不停地跟我说话,一夜没睡好。一大清早起床,头就有点昏沉,魂不守舍,心神不宁。我于是跑去跟老师请假,我现在也想不起当时说了个什么理由,老师居然同意我不参加放假前的集会。我吃了早饭就径直回家,走到半路,碰上我弟弟来叫我,告知奶奶去逝了。我心里一颤,才想起昨天晚上奶奶可能一直在心里呼唤我,而她终于还是没等到我回家见老人家最后一面,就骤然走了,这让我十分伤心。听我妈说,两天前她给奶奶送饭还很正常,也没什么病,到先天忽然就开始精神愰忽,神志不清了。今年清明回家,堂兄还告诉我说,奶奶去逝那天一直处在迷留状态,没有说一句话,但一天都在轮番地念那几句治病的歌诀,到晚上念的声息越来越小,直至无声无息。我想,奶奶临终并未神志不清,她要用她的最后一天、拼尽最后的力气、以她最后的超级法力驱除世间三疾。

行善积徳的奶奶,极其安详地走完了她平凡苦磨的一生,没有任何痛苦,善终正寝。今天算来,我的奶奶离开我们到天国四十又一年了。

可我至今想不明白,奶奶治病是运用什么原理,为什么比现代化的医院还简单、神奇。

我跟妻说过许多奶奶三大绝技的奇异,她以儿时在农村生活的体验,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其后不久,妻与一好友电话粥聊,得知她也患了丹毒,而且很严重,妻建议她试试民间方法,我立马与堂兄联系,得知他就在长沙,且很愿意帮忙。朋友最终还是不敢相信民间医术,怕耽误大事,最后也是在医院住院治疗才愈。

对此,我一直有种深深的遗憾和无端的紧迫感,我儿时曾亲眼所见奶奶那简单而有效的方法,曾在农村奉若神灵的技艺,仿佛突然就被现代医学彻底屏蔽了。那不花钱、无痛苦的技术,竟无人敢于问津了,我觉得实在可惜了,更担心这种民间祖传技艺哪一天就会失传而消失。

去年清明回老家,正好遇见在外陪读的堂兄因新冠疫情回家,就特意找他求证了奶奶传给他的三大绝技。他作为奶奶嫡传的唯一弟子,十分肯定有把握能治好毒丹、足底石碾子和“饭眼睛”,但这完全是口授技艺,他也搞不懂其病理病因,甚至连这三种疾患的学名都不清楚。上网百度,只有丹毒有专门的医学描述和临床治疗方法,这种病症在农村城市现在依然还多。堂兄说,他治疗的丹毒从形状分有蜘蛛丹、蚂蚁丹、蜈公丹、蛇丹等,犹以蛇丹最为凶险,多生于头部和腰部,由一点向蛇形带状发展,逐步合围至一圈,此时便性命危已。

而他所说足底石碾子只是土语,查来查去,只与现代医学上所讲在足跟、跖骨头或跖间的赘生物----像鸡眼一般的足底石疣有些类似,但并不是由人类乳头瘤病毒所引起。堂兄介绍说,他所治的足底石碾子,可能主要是由蛇毒等野外病毒引起。说蛇在冬眠前是含着一口土入洞的,冬眠后出洞时就会将土吐在洞口,这口土的毒性很重。另外蛇每天活动经过的地方,会吐出一些泡沫样的唾液。过去由于农村贫穷和农事方便形成的习惯,农民在野外活动或劳作,基本上都是光脚的,所以很容易踩着毒土或唾液等,一旦踩上就会长出鸡眼大的毒刺,现在赤脚外出的少了,患这种病的也就很少了。

再就是他所说的“饭眼睛”更是土语,他描述是一种长在黑眼珠上的白点,也有多种病理表现,大多像米粒,会逐渐长大,严重会导致失明,可网上依然没有查到对应的病症。

从前患这些病的人很多,我想与过去的生活环境、劳作方式和生活条件有关,又没有相应的疫苗预防。而那时的农村少有医院,乡民也没有去医院的习惯,他们既没时间也没有钱上医院,大多数人有病了都是找民间偏方土法治疗,好就好了,不好也就只有听天由命了。好在我奶奶治这些病是有奇效的,少有听说未治愈者,堂兄对疗效也是信心满满。他说虽然这些病比过去少了,但在农村还有,年老的人也都知道有这种医技,很信任这祖传方法。我家近邻很早就开了个家庭医疗卫生室,坐诊的老医生是本家堂兄,他也没上过任何正规的医学院,完全靠刻苦自学和用心领悟,掌握了各种农村疾病的治疗方法,治愈过不少被正规大医院判定为不治的病人,而且他同样心地仁善,医德崇高,微利治病,因此闻名乡里,来他家看病求医,可以说络绎不绝,经常要排队,晚上都不萧条。只要他接诊了毒丹、足底石碾子和“饭眼睛”的病患,他会毫不犹豫地推荐到我堂兄那里,他也因此赢得了更好的口碑。也直接宣传和推介了我堂兄的技法。

这次我还特意向堂兄求证了小时跟着奶奶哼唱的那些歌诀,听得我真是无语了。比如治丹毒,奶奶称为移丹,就是把丹毒从人身上移走的意思,本文一开始就公示了。扎足底石碾子,歌诀仅仅就两句:“起眼关青天,师傅在身边。”方法是把长了石眼的脚放在地上,用一把菜刀沿着赤脚划一个脚的形状,然后在足形图里找准长疾的相应位置,就用刀尖反复的剁地,一边剁一边念着那两句口诀。去“饭眼睛”的咒语是“太阳一出有东西,你到凡家变畜生,你如何不早死,你何为。”方法类似于治脚,只是地上用刀划的是一只眼睛。

即便到今天,我和堂兄都不能确认其病名与歌诀的准确表述,它却实实在在能把病治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点类于催眠的意念疗法。为什么这些歌诀从奶奶和堂兄口中诵出就有如此功效与威力?堂兄说,这个技法是单传,经祖传师傅开卦才灵,开卦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搞懂,他也表述不清。他告诉我,几十年间,他在农村治愈了不少患者。甚至还有在外地打工的人,得了丹毒来电话咨询,他让人把电话放在患处,他念过符咒之后,据说也有所减轻,他也是才知道还可以这样做,如此多次,居然给治好了。现在有手机视频了,他利用视频也治好了几例。这完全是隔空打牛啊。

这种无需打针吃药,也没有治疗痛苦,而且消除病症的疗效立显的技术,还绝不收钱,今天听起来有点像是天方夜潭。但随着社会进步与发展,农村的医疗体系也比较完备了,新一代更多的是相信现代医学,而不太依赖民间技艺和土法偏方了。但我不清楚,已经高度发达的现代医学是否能对类似的祖传疗法给出科学的解释。另外我也清楚,今天的医疗行政管理部门,对这种没有任何合法资格证件和科学验证的民间技艺,是不可能认可和支持的。

但我认为,作为一种成熟的民间技艺,都有至少几百上千年的历史,经过了一代代的发展与检验,早已由实践证明是可靠有效的,曾在民间广泛使用和认可,就应该是中华古老文明中难得的瑰宝与遗产,国家相关部门应该予以高度重视,并通过一定的科学手段加以验证、吸收保留和发扬传承下去。

左岸,系笔名,作者实名刘光炳,湖南省长沙市生态环境局四级调研员。湖南省作协、长沙市作协会员,曾入会新疆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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