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自已穿重孝(梦见自已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女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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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梦
  • 时间:2021-11-17 03: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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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姻缘莫强求梦见自已穿重孝,姻缘前定不须忧;任从波浪翻天起梦见自已穿重孝,自有中流稳渡舟。

正德年间,苏州府昆山县大街,有一位居民,姓宋,名敦,原本是官家后代。妻子卢氏,夫妻二人,不做生意,靠着祖宗留下来的田地,收一些现成的地租为生。年过四十,并没有生得一男半女。

一天,宋敦对妻子说梦见自已穿重孝:“自古道‘养儿待老,积谷防饥’,你我二人已经年过四十,可还是没有子嗣,光阴似箭,一眨眼就白了头发。百年之事,能靠得着谁?”说完,不觉泪下。

卢氏道:“宋家世代善良,不曾作恶做坏事;何况你又是单传,老天爷决不会断绝了你祖宗的后嗣。招子也有一个早晚,若是在不该招的时候招了,即便是能把他养育到长大成人,半路上也会把我们抛开了,劳而无功,白白地增添许多悲伤哭泣。”

宋敦点头称是,眼泪刚擦掉还没干,只听见便厅里有人咳嗽,叫喊道:“玉峰在家么?”玉峰就是宋敦的外号。

宋敦侧耳一听,叫喊到第二句时,便听出了声音,是刘顺泉。

刘顺泉双名有才,世代驾一只大船,承揽运送客人和货物前往各省,在水路运输上挣了不少的银子,一个十全的家业,全是靠了这船上。就是他正在营运的这只船,全船都是用香楠木打造的,也值得了好几百两银子。江南全是水乡,有很多做这运输生意的。

刘有才是宋敦最要好的朋友,听到是他的声音,连忙从小客厅里跑了出来,彼此不作揖,拱手相见,分主客坐下看茶。

宋敦道:“顺泉今日怎么得空?”

刘有才道:“特地前来向玉峰借一件东西。”

宋敦笑道:“宝船上还缺什么东西,倒向我穷寒人家相借?”

刘有才道:“别的东西不敢前来冒犯,只有这一件是你家里有多的,所以才敢前来开口。”

宋敦道:“如果真的是我家里有的,决不吝惜。”

刘有才不慌不忙,说出这件东西来。

原来,宋敦夫妻二人,因难以得子,便到各地烧香祈嗣,做了一个黄布袱、黄布袋,装裹佛马纸钱之类。烧过香后,悬挂在家中佛堂内,很是心诚。

刘有才比宋敦年长五年,四十六岁了,妻子徐氏也没有生下子嗣。听说徽州有一个盐商为了求嗣,刚在苏州阊门外建了一座陈州娘娘庙,香火十分旺盛,祈祷不绝,刘有才恰好有一个机会,要驾船前往枫桥接客,想要顺便去娘娘庙上一炷香,却不曾制作那布袱布袋,所以特地前来向宋家告借。

在他说出缘故后,宋敦沉思不语。

刘有才道:“玉峰莫非舍不得?如果我把它弄脏弄坏了,就一个赔两个。”

宋敦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庙如此灵验,我也想跟你的船一同前往,只是不知道你几时前去?”

刘有才道:“即刻便行。”

宋敦道:“布袱布袋,我的老婆另有一副,一共是两副,尽可分给你一副使用。”

刘有才道:“如此甚好。”

宋敦入内,对妻子说明想要前往郡城烧香的事,刘氏听说后也非常高兴。

宋敦在佛堂挂壁上取下两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将一副借给刘有才。

刘有才道:“我就先去船里伺候,你可要快点到哦。船在北门大坂桥下,如果你不嫌我怠慢的话,就跟我同吃一些现成的素饭,不用带米。”宋敦应允。

当下连忙备办好一些香烛、纸马、阡张、定段,打叠包裹,穿了一件新做的洁白湖绸道袍,赶到北门上船。趁着顺风,不用半日,七十里的路程,轻轻松松地便到了,舟泊枫桥,当晚无话。有诗为证:“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次日,起了一个大早,在船中洗漱完,吃了一些素食,漱完口,洗了手,一对黄布袱驮了冥钱,黄布袋安插了纸马、文疏,挂在脖子上,步行到陈州娘娘殿前,天刚刚亮,庙门虽了然开,殿门却还关着。

两个人绕着两边走廊游玩,观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齐整。正在赞叹,“呀”的一声,殿门开了,就有寺庙中管香火的人出来迎接大家进殿。

当时香客们都还没有到,烛架尚虚,管香火的人放下琉璃灯来,取火点烛,讨了一篇祝告上苍的文章替他俩祷告。

二人焚香礼拜已毕,各自拿出几十文钱,酬谢了庙祝,化纸出门。刘有才再次邀请宋敦到船里,宋敦不肯。当下刘有才将布袱、布袋交还给宋敦,各自称谢道别。

刘有才自己开船前往枫桥接客去了

宋敦看看天色还早,便打算去娄门搭船回家。刚准备挪脚离开,忽然听到墙底下传来呻吟,走近前去一看,一间矮矮的芦席棚,搭在庙墙旁边,中间躺着一个有病的老和尚,病恹恹的快要死去,喊他不应,问他不答。

宋敦心里不忍,停了下来,盯着他仔细看。

一个人从旁边走了过来,说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干什么?要不然就做了这一件好事再离去?”

宋敦道:“如何做这一件好事?”

那人道:“这和尚是从陕西过来的,七十八岁了。他说一生不曾开荤,每天只诵《金刚经》,三年前在这儿募捐化缘修建佛寺,可是没有施主。搭了这个芦席棚儿住下,诵经不辍。这里有一个素饭店,每天只在上午吃一顿,过了中午就不用餐了。也有一些人可怜他,就施舍给他一些钱米,他就拿来还了店上的饭钱,不留一文。近日得了这病,有半个月不用饮食了。两天前还能开口说话,我们问他:‘如此受苦,何不早些离去吧?’他说:‘因缘未到,还要等两天。’今早连话也说不出了,早晚等死。客人若是可怜他,就买一只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了一件好事。他说‘因缘未到’,或许这因缘就应在客人你的身上。”

宋敦想道:“我今天是为求嗣而来,做了这一件好事回去,也能让上天知道。”

便问道:“这个地方有棺材店么?”

那人道:“出了巷子,陈三郎家就是。”

宋敦道:“麻烦足下一同前往看一看。”

那人便带路到陈家来,陈三郎正在店里锯木头。

那人道:“三郎,我带一个主顾成全你的生意。”

三郎道:“客人若是要看寿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双軿的在里面。若是要现成的,就在店里任你挑选。”

宋敦道:“要现成的。”

陈三郎便指着一副棺木道:“这是头一号,足价三两银子。”

宋敦还没来得及还价,那人道:“这个客官是买来施舍给那芦席棚内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的功德,莫要讨虚价。”

陈三郎道:“既然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多要,照本钱一两六钱吧,一分一毫再也少不得了。”

宋敦道:“这价钱也是很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带了一块银子,约有五六钱重,烧香剩下的,不上一百铜钱,凑给他,还不够一半。“我有办法了,刘顺泉的船就在枫桥不远的地方。”便对陈三郎道:“价钱就依了你,只是还要到一个朋友处借办,一会儿就回来。”

陈三郎倒还罢了,说道:“任从客便。”

那个人却怫然不乐道:“客人既然发了一个好心,却又要做脱身之计,你身边没有银子,还来看干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街上行人纷纷走了过来,有很多人说这老和尚,可怜半个月前还听见他的念经声,今天早上却一命呜呼了。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那个人道:“客人没有听见别人说么?那老和尚已经死了,他在地府里正睁着眼等你葬送哩!”

宋敦口虽不语,心下又想道:“我既然已经看定了这具棺材,倘或又前往枫桥去,刘顺泉要是不在船上,终不然要呆坐那里一直等到他回来。况且,常言说得好,价钱是一概不挑选买主的,谁出的价钱大谁就是买主,倘或另外再有一个主顾,加一些价钱,把这副棺木给买去了,我就失信于这和尚了。算了,算了!”

便取出银子,刚刚一块,讨秤来一称,叫一声惭愧!原来是一块元宝,看起来像少,一称又多,倒有七钱多重,先叫陈三郎收了。将身上穿的那一件新制作的洁白湖绸道袍脱下,道:“这一件衣服,价在一两之外,倘若你嫌不值,权且相抵,等我回去取钱赎回。若用得上,就请你收下一起结算。”

陈三郎道:“小店大胆了,莫怪我计较。”将银子、衣服收了。

宋敦又在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约有二钱的重量,交给那个人,道:“这枝簪,麻烦你拿去换一些铜钱,作为殡殓杂用。”

当下店里看的人都道:“难得有这么一位肯做好事的客官,他担去了大头,其余小头,我们地方上也该凑出一些钱帮助他。”

众人都凑钱去了。

宋敦又返回到芦席边,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觉双眼垂泪,分明如亲戚一般,心里好生酸楚,正不知什么缘故,不忍心再看,含泪离去。到了娄门,航船已开走,就自己叫了一只小船,当天回家。

妻子见丈夫黑夜回来,身上没穿道袍,脸上又带忧愁痛苦的神色,还以为是和别人起了争执,连忙过来问。

宋敦摇头道:“话长哩!”径直走到佛堂中,将两副布袱布袋挂了起来,在佛像前磕了一个头,进了房间坐下,讨茶喝了,方才开口,将老和尚的事详细说给妻子知道。

妻子道:“正该如此!”也没嗔怪丈夫。

宋敦见妻子贤惠,倒也变愁为喜。

这一夜夫妻二人睡到五更时分,宋敦梦见那老和尚登门道谢,道:“施主命该无子,寿数也只止于此!因为施主心地慈善,上帝下令延寿六年。老僧与施主又有一段因缘,情愿投到府上为儿子,以报答为我买棺的恩德。”

卢氏也梦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房里,梦中叫喊起来,连丈夫也惊醒了。各人说了自己的梦,似信似疑,感叹不已。正是: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劝人行好心,自作还自受。

从此,卢氏怀孕,十个月满了,生下一个孩儿。因为梦见金身罗汉,便取了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

此时,刘有才也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宜春。

各自长大成人后,有人撺掇两家联亲,刘有才心中倒也情愿,宋敦却嫌他是船户出身,不是什么名门世族,口里虽然不说,心中却不想应允。

宋金刚六岁的时候,宋敦竟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

自古道:家中百事兴,全靠主人命。十个女人,也敌不过一个男人。自从宋敦亡故后,卢氏管家,连续几年收成太坏,又加上乡里欺负她俩孤儿寡母,按户摊派差役,卢氏撑持不住,只得将田房依次卖了,租房子住。起初,还是装穷,之后便是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成真穷了,卢氏也得病死了。葬送母亲完毕,宋金只剩下一双空手,被房主赶逐出屋,无处投奔。且喜从小学到了一件本事,会写会算。一次偶然的机会,本地的一个范举人被选任为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知县,正要找一个会写能算的人。有人推荐了宋金,范公就叫人带了过来。见他年纪幼小,又长得齐整,心中很是高兴。询问他所长,果然书通真草,算善归除。当即就把他留在书房里,取了一套新衣服给他换了,同桌吃饭,好生优待。选了一个吉日,范知县与宋金一同上了官船,前往任所。正是:冬冬画鼓催征棹,习习和风荡锦帆。

宋金虽然贫贱,终究是世家子弟出身,现在做了范公门馆,岂肯卑污苟贱,与童仆辈和光同尘,受他们的戏弄侮辱。那些管家们欺负他年幼,见他做作,更加不以为然。从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了杭州便走陆路了。

众人撺掇家主道:“宋金一个小厮家,在这儿做一些写写算算的事情,服侍老爷,还是应该小心谦逊一些为好,可他却完全不懂礼节。老爷优待他也太过分了,和他同坐同食。船里面还可以乱来,到了陆路,途中午休、用饭、歇宿时,老爷也要保全一个体面。小人们商议,不如让他写一纸投身文书,方才妥帖。到了衙门,他也不敢放肆做坏事。”

范举人是用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众人的话,唤宋金来到舱里,要他写投身文书。宋金如何肯写?逼迫了很久,范公发怒,喝叫剥去他的衣服,喝令他滚出船去。

众苍头拖拖拽拽,把他全身剥了一个干干净净,仅留下一领单布衫,赶到岸上,气得宋金半晌开不得口。只见轿子纷纷伺候范知县上岸,宋金两眼噙着泪水,只得回身避开离去。身上并无财物,受不了饿,少不得学那两个古人:伍伯吹箫于吴门,韩王寄食于漂母。

白天在街坊讨饭,夜晚在古庙栖身。宋金终究是世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魄,还存有三分骨气,不肯随那些叫街丐户那些人,奴言婢膝,没廉没耻。讨得来便吃了,讨不来就忍着饿,有一顿没一顿。过了几天,渐渐地面黄肌瘦,全无昔日风貌神情。正是: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

时值暮秋天气,金风催冷,忽然降下一场大雨,宋金缺食单衣,在北新关关王庙里担饥受冻,出不了门。这雨自早上七、八点钟一直下到正午才停。

宋金将腰带收紧,挪步出了庙门,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一个人。宋金睁眼一看,正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叫刘有才,号顺泉的。宋金没脸见“江东父老”,不敢相认,只得垂眼低头而走。

刘有才早已看见,从背后用一只手拉住他,叫道:“你不是宋小官么?为何如此模样?”

宋金两泪交流,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齐,不敢施礼了。承老叔垂问。”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范知县无礼之事,告诉了一遍。

刘翁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帮忙的话,保管让你饱暖过日。”

宋金便跪下,道:“若是老叔能收留我,便是重生父母。”

当下刘翁引着宋金来到河上,刘翁先上船,对刘妪说了这件事。

刘妪道:“这样就两得其便,有什么不好!”

刘翁就站到船头上招呼宋小官上船,从自己身上脱下了旧布道袍,叫他穿了,引他到后艄,见了妻子徐氏,女儿宜春在旁边,也相见了。

宋金走出船头,刘翁道:“把饭给宋小官吃。”

刘妪道:“饭有,只是冷的。”

宜春道:“有热茶在锅里。”宜春便将瓦罐子舀了一罐滚热的茶。

刘妪从厨柜里取了一些腌菜,和那冷饭,交给宋金道:“宋小官,船上买卖,比不得家里,胡乱用一些罢!”宋金接到手上。

又见细雨纷纷下着,刘翁叫女儿:“后艄有一顶旧毡笠,取过来给宋小官戴。”宜春取了旧毡笠一看,一边已经裂开了。宜春手快,就从盘髻上拔下针线将裂处缝了,丢在船篷上,叫道:“把毡笠拿去戴。”

宋金戴了破毡笠,吃了茶淘冷饭。刘翁叫他收拾船上家伙,扫抹船只,自往岸上接客,到了晚上方回,一夜无话。

次日,刘翁起身,见宋金在船头上闲坐,心中暗想:“刚来的人,莫惯了他。”

便吆喝道:“一个后生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一些绳,打一些索,也有用处,怎么空坐?”

宋金连忙答应道:“任凭驱使,不敢违抗!”

刘翁便取了一束麻皮,交给宋金,教他打索子。正是: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苦勤快地做事干活,一点儿都不偷懒。加上写算两样精通,凡是在船上的客人和货物,都是由他记帐,出入一分一毫都不差。还有别的船上的交易,也有很多央求他过去掌算盘,登记帐簿,客人无不敬重喜爱他,都夸道:“好一个宋小官,年龄虽小,人却伶俐得很。”

刘翁、刘妪见他凡事小心谨慎,确实能用,便另眼相待,好衣好饭地照顾着他,在客人面前,认他做表侄。宋金也自以为得到了安居之地,心安体适,外貌一天天丰腴起来,在那些船户当中,无人不欣羡。

光阴似箭,不觉两年有余。

有一天,刘翁暗想:“自己的年纪渐老,只有一个女儿,想要找一个贤婿来依靠终身。像宋小官这样的人,倒也是一个十全之美,但不知道妻子的心里是如何想的?”

这一夜,与妻子饮酒,喝到半醉,女儿宜春在旁边,刘翁指着女儿对妻子道:“宜春已经长大成人了,还没有终身之托,怎么办?”

刘妪道:“这是你我靠老的一桩大事,你如何不抓紧?”

刘翁道:“我平时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难以找到一个十分如意的。像我们家船上宋小官这样的有本事的人才,即使千中选一,也不能比得上他了。”

刘妪道:“何不就许配给宋小官?”

刘翁假装不同意,道:“妻子说哪里话!他就只有一个人,没有家,无依无靠的,要靠着我们在船上吃饭,手无分文,怎么好把女儿许配他?”

刘妪道:“宋小官是官家之后,何况又是故人之子。当初他老子在的时候,也曾有人议过亲,你怎么全忘了?现在虽然落魄了,但看他一表人才,又会写,又会算,招了这样的女婿,一定不会辱了门面,我们两口儿老了后也有了依靠。”

刘翁道:“妻子,你主意已经定下了没有?”

刘妪道:“还有什么定不定的?”

刘翁道:“如此甚好!”

原来,刘有才平日里是一个怕婆的,早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妻子不肯;今天见妻子慷慨,十分欢喜,当下便叫来宋金,当着妻子的面,应许了他这亲事。

宋金起初也谦逊不敢当,后来看刘翁夫妇确实是一团美意,又不要他花费一分钱,索性顺从了刘翁。

刘翁前往阴阳先生家选了一个圆房的吉日,回复了妻子,将船驾回昆山。先给宋小官妆扮一番,做了一套绸绢衣服给他穿了,浑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袜,把宋金妆扮得越发的标致:虽然没有子建的才高八斗,却也胜似潘安相貌十分。刘妪也替女儿备办了一些衣饰之类。

吉日已到,请了两家亲戚,大设喜筵,将宋金招赘到了船上为婿。

次日,各位亲戚前来祝贺,一连吃了三天的喜酒。

宋金成亲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从此,船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兴旺。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一年零两个月。

宜春怀孕足月,生下一个女儿。夫妻爱惜如金,轮流怀抱。周岁刚过,这幼女得了痘疮,医药无效,十二天便死了。

宋金悲痛思念爱女,哭泣太过悲伤,七情所伤,就得了一个肺痨。朝凉暮热,饮食渐减,看着便骨露肉消,行迟走慢。

刘翁、刘妪起初还指望他的病能好,替他迎医问卜。延续到了一年多,病势却有增无减,三分人,七分鬼,写也写不动,算也算不动。倒成了眼中钉,巴不得他死了干净,却又不死。

两个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来。当初只指望女婿半子靠老,如今看这人,不死不活,分明一条烂死蛇缠在身上,摆脱不了。把一个花枝般的女儿,误了终身,怎么才是一个了字?如今之计,怎么想出一个办法,送走了那冤家,等女儿另外再招一个佳婿,方才称了心。

两口儿商量了很久,便定下了一个计策,连女儿都瞒了,只说是在江西有客人货物,移船前往运载。行至池州五溪这个地方,找到一个荒僻的处所,只见孤山寂寂,远水滔滔,野岸荒崖,绝无人迹。

这一天,有小小的逆风,刘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搁住,却让宋金下水推船。

宋金手迟脚慢,刘公就骂道:“痨鬼!既然没有气力推船,岸上的野柴也砍一些来烧一烧,免得花钱去买。”

宋金自觉惶愧,便取了砟刀,挣扎到岸上砍柴去了。

刘公趁他还没回,用力撑舵,掉转船头,挂满风帆,顺流而下。真是: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

宋金上岸打柴,来到茂林深处,树木虽多,可哪有什么气力去砍!只得捡了一些地上的干柴,割了一些败棘,抽取了枯藤,捆了起来,弄成两大捆,却又没有气力去背。便想出了一个主意,取了一根枯藤,将两捆柴穿成一捆,露出那长长的藤头,用手拽着走,就像牧童牵牛的样子。走了一会儿,想起来把砟刀忘在地上了,又转身回去,取了砟刀,也插到柴捆里,缓缓地拖下岸来。到了停船的地方,已经不见船了。只见江烟沙岛,一望无际。

宋金沿江而上,边走有看,并没有看见船只的踪影。眼看红日西沉,心里忽然明白,自己是被丈人抛弃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下子不免痛切于心,放声大哭,哭得气咽喉干,闷倒在地,好半天才苏醒。

忽然看见岸上有一位老和尚,正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将拄杖放在地上,问道:“你的同伴在什么地方?这里可不是该停留的地方啊!”

宋金连忙起身行礼,报出自己的姓名:“被丈人刘翁欺骗,如今孤苦一人,无家可归,求老师父提挈,搭救了我这一条小命。”

老僧道:“贫僧的茅庵不远,就和我一同前往,暂住一晚,来日再做打算。”

宋金感谢不已,随着老僧前去。走了大约一里多,果然看见一所茅庵。老僧敲石取火,煮了一些汤粥,给宋金吃了,方才问道:“你丈人和你之间有什么仇隙?我想听一个明白。”

宋金便将入赘船上和得病缘由,详细地告诉了一遍。

老僧道:“你恨你丈人吗?”

宋金道:“当初乞讨的时候,蒙他收养婚配;今天我病危被弃,是我命薄所致,岂敢怀恨他人?”

老僧道:“听你所说,真是一个忠厚的人啊!你的病是被七情所伤,不是药物能医治的,惟有心情恬静,没有杂念,好好地调养身体,才可以痊愈。平时,你奉佛法念经了没?”

宋金道:“没有。”

老僧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经书,赠送给宋金,道:“这是《金刚般若经》,我佛本意,不立文字,不依言语,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贫僧今教授你,你每天诵念一遍,可以平息各种妄念,祛病延年,有无穷无尽的益处。”

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的老和尚转世来的,前生专门诵念此经。今天口传心受,一遍便能熟诵,这完全是前因不断的缘故。

宋金和老僧打坐,闭眼念经,就要天明,不觉睡去。等到醒来,只见身子坐在荒草坡中,并不见老僧和茅庵在哪里,《金刚经》却赫然在怀,开卷能诵。宋金心里非常诧异,就取了池子里的水净口,将经朗诵了一遍,顿觉万虑消释,病体一下子健旺了起来,方知圣僧点化相救,也是夙因所致。宋金向着空中叩头,感谢护法神保佑。虽然如此,可此身如大海浮萍,没有一个着落,信步走去,早就感觉肚子饥饿。远远望见前山树林中,隐隐约约地好像有人家,不免再次重操旧业,向前讨饭。只因为这一番,注定让宋小官逢凶化吉,难过福来。正是:路逢尽处还开径,水到穷时再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并无人烟,只见枪、刀、戈,戟,遍插林间。宋金犹疑不决,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只见一所破败的土地庙,庙中有八只大箱,封锁很牢固,上面用松茅遮盖着。

宋金暗想:“这一定是大盗藏起来的,布置枪刀,是迷惑人的计谋。来历虽然不明,可拿了这些也并无妨碍。”

心生一计,便折取松枝插地,记住路径,一步步走出林子,一直来到江岸。也是宋金时亨运泰,恰好有一只大船,因为逆浪冲坏了舵,停泊在岸下修舵。宋金假装慌张,向船上人说道:“我是陕西人钱金,跟随我叔父走湖广为商,路过此地,被强盗贼抢劫,叔父被杀,我只说是跟随的下人,病了很久,乞求哀悯,饶了小命。盗贼便派了一个同伙,与我一同住在土地庙里,看守货物,他又往别的地方抢劫去了。天幸那个同伙,昨天夜里被毒蛇咬死,我得以脱身在此,希望你们行一个方便载我一起离去。”

船夫听说后,不怎么相信。

宋金又道:“现有八只大箱子在庙里,都是我家里的财物。庙距离这儿不远,多多央求几位一起上岸,把箱子抬到船中,我愿意用一箱财物作为各位的谢礼。大家一定要尽快前往,万一贼人回来,不只无济于事,还会有祸患!”

众人都是千里求财的,听说有八箱货物,一个个欣然愿往。一下子便聚起十六个后生,准备了八副绳索杠棒,跟随宋金前往土地庙来。.

大家果然看见八只大箱子,非常笨重,两个人抬一箱,刚好八杠。

宋金将林子内的枪刀都收了起来,藏在深草之内,把八个箱子都装上了船。

舵已经修好了,船夫问宋金道:“客人现在想要去哪儿?”

宋金道:“我暂且前往南京省亲。”

船夫道:“我的船正要前往瓜州,正好又是顺便。”

当即开船,约行五十余里,才歇了。

众人奉承陕西客人有钱,反倒凑出银子,买酒买肉,给他压惊道贺。次日西风大起,挂起帆来,不几日,便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来里江面,宋金叫了一只渡船。将箱笼只拣重的抬下七个,把另一个箱子送给船上的众人,以兑现他的承诺。

宋金坐船到了龙江关口,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叫来一个铁匠配了钥匙,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一些金玉珍宝。

原来,这伙强盗积累了好多年,并不是从某一家、在某一时获取的。

宋金先把其中的一箱子积蓄,拿到市场上卖了,就已经获得了数千金。怕主人怀疑,便迁住进城内,买了家奴服侍,身穿罗绮,食用膏梁。其余六箱,只挑选那些最好的东西留下,其他的全都变卖,不少于数万金。就在南京仪凤门内买下一所大宅子,改造厅堂园亭,置办日用器具,极其华丽齐全。在门前开张了一间当铺,又购置了数处田庄,数十个家仆,一千名比较出色的管事的。又养了四名美童,随身答应。满京城都称他为钱员外,出乘舆马,入拥金资。自古道:居移气,养移体,人会随着地位待遇的变化而变化。宋金现在财发身发,外表看起来是精神焕发,容采光泽,绝无此前枯瘦之容,寒酸之气。正是:人逢运至精神爽,月到秋来光彩新。

刘有才那天哄了女婿上岸,拨转船头,顺风而下,瞬息之间,已行百里,老夫妇两口暗暗欢喜。女儿宜春却浑然不知,只以为丈夫还在船上,便煎好了汤药叫他喝,连喊不应。还以为睡着在船头,自然要过去喊他。却被母亲劈手夺过药盆,向江中一泼,骂道:“痨病鬼在哪里?你还要想他!”

宜春道:“说真的,我丈夫现在在哪里?”

母亲道:“你爹见他的病一直不好,怕传染给别人,才哄了他上岸打柴,直接把船掉转回来了。”

宜春一把抓住母亲,哭天哭地地叫道:“还我宋郎来。”

刘公听得舱内啼哭,走过来劝道:“我儿,听我一句话,女人嫁不对人,一世吃苦。那害痨的早晚得死,左右要拆散的,不再是你的因缘了,倒不如早一些解决干净,免得让你耽误了青春。等爹爹另外再选一个好郎君,替你了了终身大事,不要再想他吧!”

宜春道:“爹做的是什么事!都是不仁不义、伤天害理的勾当。宋郎这头亲事,原本就是二亲作主。既然做了夫妻,同生同死,岂能反悔?就是他病势必死,也应当等他善终,怎么忍心把他抛弃在没人的地方?宋郎今日若是因为我死了,女儿决不独生。爹爹如果看孩儿可怜,就赶快掉转船头往上游划,把宋郎找回来,免得被旁人讥笑指责。”

刘公道:“那害痨的不见了船,一定是转往别处的村坊讨饭去了,找他何益?况且,下水顺风,即使想去也已是一百里之遥,一动不如一静,劝你还是死了心吧!”

宜春见父亲不允,放声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幸亏刘妈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两个老人家不知道女儿如此坚决,无可奈何,整整看守了一夜,次日早上只得依着她,开船往上游划。逆风逆水,弄了一天,不够一半的路程,整夜里,啼啼哭哭地又不得安稳。第三日,申牌时分,才返回到先前停船的地方。

宜春亲自上岸寻找丈夫,只见沙滩上留下两捆乱柴,一把砟刀,认得是船上的刀。亲眼见到这捆柴,是宋郎驮来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死心,一定要往前边去寻找,父亲不得不跟随同去。

走了很久,只见树黑山深,杳无人迹。刘公劝她回船,又啼哭了一夜。

第四日,天还没有亮,再叫父亲一同上岸寻觅,都是旷野,更没有什么踪影音讯,只得哭着上了船,想道:“如此荒郊野外,让丈夫到哪里去讨吃的?何况久病的人,走不动路,他把柴刀抛弃沙崖,一定是赴水自尽了。”哭了一场,望着江心又跳,早早地被刘公拦住。

宜春道:“爹妈养得了女儿的身,可养不了女儿的心。孩儿左右是要死的,不如让女儿早些死,好见宋郎的面。”

两个老人家见女儿十分痛苦,很是不过意,叫道:“我儿,是你爹妈的不是了,一时之间没有考虑清楚,干出这错事。错之在前,懊悔也已经没用了。你可怜可怜我们两个老人,就只生了你一个人,你若是死了,我们两个的性命也都难保。希望女儿能饶恕了爹妈的罪过,安心度日,等爹爹写一个寻人告示,在沿江市镇到处张贴。倘若宋郎没有死,看见了我的告示,一定能再相逢;若是过了三个月仍然没信,任凭你怎么样做好事,追悼丈夫,做爹的都会替你用钱,并不吝惜。”

宜春方才收泪谢道:“若能如此,孩儿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睛。”

刘公当即写了一个寻找女婿的告示,张贴在沿江市镇墙壁上显眼的地方。过了三个月,一点儿音信也没有。

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

连忙制作备办头梳麻衣,穿着一身重孝,设了丈夫的灵位祭奠,请来了九个和尚,做了三昼夜的法事。将自己的簪珥拿出来布施,为亡夫祈福。

刘翁、刘妪爱女儿的心思无微不至,并不敢有一点儿违拗,闹了几天才停下来。可还是朝哭五更,夜哭黄昏。邻船听到后,无不感叹。有一些熟识的客人,听说这事后,没有一个不可惜宋小官、可怜刘小娘的。宜春整整地哭了半年六个月方才住声。

刘公对阿妈道:“女儿这几天不哭,心里渐渐冷了,好劝她嫁人,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的守着一个孤孀女儿,假如遇到什么难事的话,靠谁呢?”

刘妪道:“丈夫所见极是,只怕女儿不肯,一定要慢慢地依着她。”

又过了一个多月,十二月二十四日,刘翁驾船回到昆山过年,在亲戚家喝醉了酒,趁着酒兴来劝女儿道:“新春将近,把身上的孝除了吧。”

宜春道:“丈夫是一生的孝,怎么能除?”

刘翁睁着眼道:“什么一生的孝!做爹的许你带便带,不许你带,就不容你带。”

刘妪见老儿话重,便来打圆场道:“等女儿带过了残年,除夕夜做一碗羹饭除了灵,再除掉孝服吧。”

宜春见爹妈话不投机,便啼哭起来,道:“你们两个人合计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带孝,无非要我改嫁他人。我岂肯失节辜负宋郎,宁可带孝死去,也决不会除掉孝服活着。”

刘翁脾气又要发作,被婆子骂了几句,劈颈地推向船舱里睡了,宜春又像先前那样哭了一夜。

到了月尽三十日,除夕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会。婆子劝住了,三个人一同吃年夜饭,爹妈见女儿荤酒不闻,心中不乐,便道:“我儿!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微吃一点儿荤腥,能有什么妨碍?年轻人不要弄弱了元气。”

宜春道:“没死的人,苟延残喘,连这碗素饭也是多吃的,还吃什么荤菜?”

刘妪道:“既不用荤,喝一杯素酒儿,也好解解闷。”

宜春道:“何曾有一滴酒能到九泉!想着死去的丈夫,我怎么忍心吃得下。”说罢,又悲伤地哭了起来,连素饭也不吃就去睡了。

刘公夫妇料想女儿志不可夺,从此再不强迫她。后人有诗赞宜春气节,诗曰: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曾阅简编?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贤。

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挣得十全了,叫管家看守门墙,自己带了三千两银子,领了四个家人,两个美童,雇了一只航船,一直来到昆山来访刘翁、刘妪。

邻舍人家说道:“三日前到仪真去了。”

宋金拿银两贩了布匹,转身到了仪真,下了一个有名的主家,上货完毕。第二天,去河口找到了刘家的船只,远远地看见妻子在船尾穿着麻衣扮着素妆,知道她一直守节未嫁,伤感不已。回到住处,向主人王公说道:“河下有一名船上女人,带着孝,非常美,我已经查访到是昆山刘顺泉的船,这女人就是他的女儿。我丧偶已经快要两年了,想要求娶这个女子为继室。”

就从袖中取出十两白银送给王公,道:“这点儿微薄心意权且作为酒水钱,麻烦老翁为我作媒。事成之日,另当重谢。若是对方问要彩礼,即使一千两银子我也不吝惜。”

王公高兴地接了银子,径直前往船上邀刘翁来到一家酒馆,隆重地款待了他,推刘翁坐上位。

刘翁大惊,道:“老汉是一个驾船的人,何劳如此厚待?必有缘故。”

王公道:“先喝上三杯,我才敢启齿。”

刘翁心中更加怀疑,道:“若不说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里有一个陕西钱员外,万贯家财,丧偶将近两年,仰慕令爱小娘子的美貌,想要求娶为继室。愿出聘礼一千金,特央求我作媒,希望你不要拒绝。”

刘翁道:“一个小小的船夫的女儿能许配给富裕人家,难道不是我最愿意的事情!但是我的女儿守节很坚决,一提到再婚,便要寻死。这事不敢奉命,盛情也不敢领受。”便要起身。

王公一手扯住,道:“这顿酒饭也是出自钱员外的意思,托我做一个东道主。既然已经破费了,就不可浪费了,事情虽然不顺利,也没有什么坏处。”刘翁只得又坐下了。

饮酒中间,王公又说起:“员外相求,出于至诚,望老翁回到船上,再慢慢地商议。”

刘翁被女儿几遍投水吓坏了,只是摇头,两个人话不投机,酒散各别。

王公回家,将刘翁的语,陈述给员外听。宋金才知道妻子守志坚定,就对王公说道:“婚事不成就算了,我要雇他的船载货前往上江脱手,难道也不应允?”

王公道:“天下船载天下客,不消说,自然从命。”

王公当即和刘翁说了雇船的事,刘翁果然依允。

宋金就吩咐家童,先把床上用品和行李都送到船上,货物暂且留在岸上,明天再发也不迟。宋金锦衣貂帽,两个美童,各穿绿绒直身,手执熏炉如意跟随。

刘翁夫妇把宋金误认做陕西钱员外,没有认出来。到底夫妻之间,和别人不同,宜春在船尾偷看,虽不敢一下子就相信是丈夫,暗暗地吃了一惊,道:“和丈夫倒有七八分像。”

只见那钱员外才上了船,便向船尾说道:“我肚子饿了,要饭吃,若是冷的,就用一些热茶泡一泡吧!”

宜春已自心疑。

那钱员外又吆喝童仆道:“你们这后生吃着我家里的饭,穿着我家里的衣服,闲时搓一些绳子,打一些索子,也有用处,不能空坐!”

这几句分明是宋小官当初上船时刘翁吩咐的话,宜春听了,更加疑心。

少顷,刘翁亲自捧茶送给钱员外,员外道:“你船尾上有一破毡笠,借我用一下。”

刘翁愚蠢,完全不明白事情,径直向女儿讨要那顶破毡笠。

宜春取来毡笠交给父亲,口中微吟四句:“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

钱员外听到他们两个在船尾吟诗,嘿嘿一笑,心中会意,接了毡笠在手,也吟诗四句:“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这天夜里,宜春对父母亲道:“船舱里的钱员外,我怀疑他就是宋郎。不然的话,他怎么知道我们的船上有一顶破毡笠?而且,他们两个人的脸庞很像,说的话也很可疑,可以去仔细问一问他。”

刘翁大笑道:“痴女儿!那宋家痨病鬼,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的骨肉早都消失了!就是他当年没有死,也不过是讨饭他乡,怎么可能有如此的豪富?”

刘妪道:“你当初怪爹娘劝你除孝改嫁,动不动就跳水寻死。今天看见客人富贵,便要认他为丈夫,倘若你认他却不认,岂不是让人羞愧?”

宜春满面羞惭,不敢开口。

刘翁便叫妻子来到一个背着人的地方,道:“老婆,你不要这样说,姻缘的事,莫不是上天注定。前天王店主请我到酒馆里喝酒,说陕西钱员外,愿意拿出一千金聘礼,求娶我们的女儿为继室。我因为女儿任性,不曾改口。今日难得女儿自己心里活动,何不将机就机,把她许配给钱员外,落得你我下半生受用。”

刘妪道:“老公见解得对。那钱员外来雇我家的船只,里面或许有别的什么意思。老公,你明天可以去他那儿试探一下。”

刘翁道:“我自有道理。”

第二天早上,钱员外起身,梳洗完毕,手中拿着那顶破毡笠在船头上反复把玩。

刘翁开口问道:“员外,你看这破毡笠干什么?”

员外道:“我喜欢那缝补处,这行针线,一定是出自妙手。”

刘翁道:“这是我的女儿所缝,有什么妙处。前日王店主传员外之命,曾有一句话,不知道当真不当真?”

钱员外故意问道:“传了什么话?”

刘翁道:“他说员外丧了妻子,已经快要两年了,不曾续娶,想要得到小女再次成婚。”

员外道:“老翁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刘翁道:“老汉求之不得,但遗憾的是小女守节的志向很坚决,发誓不再嫁人,所以就不敢轻易答应。”

员外道:“令婿为什么死了?”

刘翁道:“小婿不幸得了肺痨,那年因为上岸打柴未还,老汉不知道,错开了船,此后曾张贴告示寻访了三个月,并没有什么消息,大概是投江死了。”

员外道:“令婿并没有死,他遇上了一个异人,不但病好了,而且还获得了一大笔钱财,现在可是大发了。老翁若是要和令婿见面,可以请令爱出来!”

此时,宜春正侧着耳朵听,一听此言,便哭了起来,骂道:“薄幸钱郎!我为你可是带了两年的重孝,受了千辛万苦,今日还不肯说实话,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宋金也落泪道:“我的妻子!快来相见!”

夫妻二人抱头大哭。

刘翁道:“老婆,眼前人已经不是什么钱员外了,我和你一定要过去谢罪!”

刘翁、刘妪走进舱来,不停地施礼。

宋金道:“丈人、丈母,不必恭敬,只是小婿他日再有什么病痛,就莫再欺骗我。”

两个老人家羞惭满面。

宜春便除了孝服,将灵位抛向水中。宋金喊来跟随的童仆给主母磕头。

翁、妪杀鸡置酒,款待女婿,既当接风,又是庆贺筵席。坐席已毕,刘翁讲起女儿从来不吃荤酒的事,宋金悲痛地落泪,亲自给妻子把盏,劝她开荤。

随即对翁、妪道:“你们存心欺骗,想要断送我的性命,按道理,我对你们早就恩断义绝、不该相认了。今日勉强喝了你这一杯酒,都是看你女儿的面子。”

宜春道:“要不是那次欺骗,你怎么会发迹?何况爹妈以前也做了好事,今后就只记恩,莫记仇。”

宋金道:“就按照贤妻说的办。我已经在南京成家,田园富足,你老人家可丢了驾船的活儿,随我到那边去,一同享受安乐,岂不美哉!”翁、妪再三称谢。

次日,王店主听说此事,登船拜贺,又喝了一天酒。

宋金留家童三人在王店主家发布取帐,自己开船先往南京的大宅子,住了三日,同妻子一起到昆山故乡扫墓,祭奠亡故的父母亲。

宋金给宗族亲党各有厚厚的赠礼。

此时,范知县已经被罢官,呆在家里,听说宋小官发迹还乡,恐怕街坊撞见没趣,躲到乡下,一个多月不敢进城。

宋金办完了故乡的事,重回南京,阖家欢喜,安享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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