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自已提包(梦见自已提包被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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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1-10-31 09:3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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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詹小注梦见自已提包

陈行甲的《人生笔记》摆在面前。

从何入手,摘录什么,

才能让尚未买到书的朋友先睹为快呢?

我想首先摘录的是,

陈行甲和妻子霞之间感人至深的爱情!

对于这段爱情,在《我是演说家》演讲比赛中,

陈行甲曾经满怀激情地讲述过,

感动了评委和观众,获得全国总冠军。

《人生笔记》中,关于爱情一章,

陈行甲用整整11节、数万字篇幅,详细描述。

老詹仔细看完,不禁深受感动!

原本想删节刊出,

却又舍不得删节,

且确实很难删节,

那就全文刊出吧:

第二记

关于我们的事, 他们统统猜错

你就像一首歌,从这边看从那边看都像是一首歌梦见自已提包;你就像太阳刚落时,天空中那红彤彤的金星;你的面容在我心的花园里,我的花园日落后也不会黑暗,因为你永远是明亮的。

爱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霞,和我的名字押着韵,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关于我们的爱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何开始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是一头雾水。其实,关于这个,我和霞的观点也不一样。我觉得我们是大三那年开始的,而霞拼死也只承认是大四有那么一点意思,大学毕业后才正式开始的。

我们是1988年上的湖北大学数学系。我是从农村一步步考出来的学生,村里念小学,乡镇念初中,县城念高中。高考成绩虽然也是全县前十几名,但是并不算很理想,比平时的成绩要差一些。我偏科比较严重,语文、英语、物理、化学都不错,数学更是我的特长。但是我的政治课总是学不好,那些多选少选都算错的多项选择题简直是我的噩梦,我总是觉得好像都对,又或者好像都不对;那些判断分析题是我的另一个噩梦,我总是对于判断正误都会弄反,然后写了一大篇分析,结果一分都拿不到。高考冲刺阶段班主任觉得我是可以冲高分的尖子之一,特别叮嘱政治老师张玉蓉给我开小灶补课,可是我就是很难开那个窍。不出意外,高考我的政治只考了52分,甚至比平时更差,没有及格。

但是由于其他的课都不错,所以还是上了省线,被录取到湖北大学数学系。当时我和家里人都很高兴,因为我可以到省城念大学了,按照当年大学生包分配的体制,我已经注定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了。

霞进入湖北大学数学系则纯粹是一个意外。霞从小在城市长大,高中是在黄石二中念的,是全省知名的省级重点中学。她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踌躇满志要考全国重点大学,所以高三时曾经有过的四川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知名高校的保送机会她都一一略过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离高考只有3个月时,霞的母亲被恶狗咬伤住院,这个不大的家庭变故让年少的霞慌了神,仓促间接受了仅剩的最后一个保送机会上了湖北大学。湖北大学是省属重点大学,不是全国重点大学,论实力,霞考上全国重点大学本来是件轻轻松松的事情,上湖北大学对她来说还真的算是“屈就”。命运就这么让我们相遇了。

开学第一次班会,每个同学上讲台介绍自己。霞的自我介绍比较特别,除了介绍自己的过往学习经历和家乡风物,她最后特别说道:“我比较喜欢舞蹈,擅长书法,英语比较好……”我想当时除了我,不止一个同学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谦虚呢?可是没过多久,同学们都领略到了人家不谦虚是有资本的。班级中秋暨国庆晚会上她和另一个女生表演了舞蹈《故乡情》,她处于明显的领舞状态,舞姿婀娜,绿裙转起来如荷叶亭亭地随风摇曳;班级活动时她拿着小扫帚一般的大毛笔龙飞凤舞,一年级就成了学校书法学会的理事,原来人家是6岁开始临帖的童子功,初高中阶段就曾在书法比赛拿奖无数;等到上英语课,老师要求每个学生都得开口,我这种在山区县城高中从来没上过听力课和口语课的学生根本不敢开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老师和同学们看我的那个眼神分明是“你确信你这讲的是英语吗?”而她一开口那个婉转流畅抑扬顿挫让老师当场夸赞“prettygood”,一学期后她更是在全班率先高分过四级,第二学期全班率先过六级,用事实证明她的英语果然是“比较好”;更过分的是,人家第一学期就拿一等奖学金,在班上当着团支部副书记,还在系学生会当上了宣传部长……整个一误入鸡群之鹤的感觉。

我们上大学时男生寝室有时候会在熄灯后开卧谈会,给班里的女生打分是男生们的常规操作。霞的皮肤很好,身材匀称,有同学说她长得有点像当时比较火的电影演员吕丽萍,而且出风头的地方似乎总有她,男生这里她的分数自然是很高的,但是大家都觉得她是一只“骄傲的孔雀”,因为靠不近,所以不那么逗人喜欢,甚至都不怎么敢开她的玩笑。我这种山区来的穷学生更是觉得她跟我隔了一个阶级。

我跟霞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在开学两个月之后的秋游, 那时我们班里团支部组织集体游东湖,同学们很自由地分成五六个人一组,每组必须有男生,好在东湖划船时保护女生。我就报名加入了霞所在的那一组。出发前我在校门口用学生证抵押租借了一台相机,全程负责给大家拍照。自然我给她拍的照片是最多的,这一点在小组照片洗出来之后被同组的男生嘲笑了好久,在一沓照片铁的事实面前,我也无从辩驳,只能讪讪地接受嘲笑了。

那次秋游有一个小插曲,当我们在东湖边上游到武汉大学校园的时候,霞把她在武大读书的高中同学叫过来给我们导游,同学很热情,陪着我们转了大约两个小时。中午我们一起在小摊上吃午饭的时候,我点完热干面回到座位上没看见那个同学,就问霞你的同学在哪儿呢?霞说同学走了,我就说同学辛苦陪着我们转了半天你怎么没把人家留下来我们一起吃饭呀,霞回答说同学要赶下午的活动,哪有空陪你吃饭。大约霞就是这么随口一说,我却听出了一点没好气的感觉。特别是在小组同学面前这一问一答,让我尴尬得脸红,我马上意识到我说多了。同组的男同学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笑,那意思是“叫你套近乎!叫你讨好!吃屁了吧?”过了好久那个男同学还在取笑我,说我想拍漂亮女生马屁结果拍到马蹄子上了。多年后我和霞谈起这个细节,霞大笑着说,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霞那时候在班上的女神范儿,让男生们有些敬而远之的感觉。在开学不久那次秋游当众“吃屁”之后,我更是不敢靠近, 下了课都不敢瞎搭讪。后来霞也说大学一、二年级对我没什么印象,只知道班上有我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同学,山区农村来的,话不多,很瘦,但是还算挺拔。能够印证她这个印象的是二年级下学期有一次霞在班级黑板上写了一个通知,请另外两个男同学和我三个人周日到系活动室排练舞蹈,准备参加系里的文艺会演。我们三个男生高矮差不多,都是1.76米,估计这是霞挑中我们的理由。结果其中一个男生找到我们另外两个统一思想:“她想让我们三个人围着她众星捧月吧,想得美,我们都不去!”虽然我有点想去,但是不敢违逆众意也就没去。事实证明是这个男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个舞蹈是霞编排的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是三个女生和三个男生的集体舞蹈,还真不是众星捧月。后来看到霞和低年级的两个女孩一起在文艺会演上穿着牛仔裤夹克衫光芒四射地表演《青苹果乐园》,后面嘎嘣脆地几个定格,一个定格就是一次满场自发掌声,我那个悔呀,恨不得肠子都青了。后来我很长时间都不想跟那个男生说话。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是大三上学期的一个周末的上午,那天我的选修课是10点开始,在第五教学楼。我吃过早饭8点多就抱着书到五教门前的草坪上看书晒太阳。不久就看见霞背着书包从草坪前走过,她上身穿着黑色的T恤,配着墨绿色的大摆裙,头发用一个发箍束成自然的马尾,离我最近时就10米左右。她的两只手放在摆裙两旁的兜里,自然又优雅。霞并没有看见我,就这么淡然地从我眼前飘过。我坐在草坪那里,看得清太阳从她的发梢掠过,我一下子想起了莱昂内尔·里奇唱的Hello里面的那句歌词“Ilong to see the sunlight in your hair”。那个瞬间浓缩了我的大学时代所有最美好的记忆。多年后我曾经跟霞说起那个画面,说如果有一天我患了失忆症,这个画面一定可以把我唤回来。霞说这很矫情,她记得自己曾有过这么一套衣服,但是全然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我口中洒满阳光的上午,更加不知道曾经走过草坪时被人这样地凝视过。

这个对话场景也能大致说明我和霞极其不同的性格特点。我比较感性,对细节的感受相对比较细腻;霞则比较理性,大势看得又稳又准,对于细节相对神经大条。经常我自觉很动情地讲述会被她轻描淡写一两句给打发掉,但是我也不会觉得扫兴。这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成了我们共同生活的相处模式,彼此乐此不疲。大三下学期的一次数理统计课上,我和霞坐到了一排。平常 女生喜欢坐前排,男生喜欢坐后排,但是那天霞来晚了一点,踩着上课点进的教室,就近坐在了我的旁边。课间的时候,霞给了我一张纸,上面是她抄写的一首诗《有一种缘分》。

有一种缘分使人渴望

有一种理解不可企及

有一种思念天长地久

有一种感觉无法说出

所有的话语都是多余所有的默契无须传递

有一种怀想只是静静地到来默默走过你我的四季

有一种人生最需沟通有一种爱情迟到最真

有一种岁月你要苦苦奋斗有一种日子你要不停地走

伤感是你含泪的眼眸 沉重是你燃烧的烟头 假如有一天我能读懂你

面对落日不再回首

共承风雨不是陌路请告诉我

那只漂泊的小船 怎样抵达

你的港湾那只流浪的白鸽

怎样叩醒你的夜晚

这首诗多年后我还能倒背如流。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躲在蚊帐里反复看霞娟秀又有力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兴奋得几乎彻夜难眠。第二天一大早跑到图书馆给霞写信,当然也不敢造次,没敢写任何示爱的话,只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赞美她的字和解读这首诗,也通过对诗的理解顺便展示了一把我的审美能力。多年后我们结婚20周年的时候,我在巴东工作,霞带着儿子在宜昌工作生活,相隔两地,我瞒着霞精心设计了一个结婚纪念册,共20页,翻开第一页是今年,然后逐年往前翻,最后一页,我把霞送给我的这首手抄的诗拍照印在那里。我精心设计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让纪念册通过快递寄到霞的手上,霞看到后大为感动,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啊。她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来。我给霞说你看到我的设计了吧,我为什么要把那首手抄的诗放在最后一页啊?因为这叫铁证如山,当年可是你先给我递的条子哟。霞大笑着说什么呀,我当时就是随手练笔抄了一首觉得不错的诗,看你平时写诗,所以跟你随手分享而已,是你自己想多了。我也大笑着说好吧,是我想多了。事实上第二天下课我给霞递了我的信之后,霞并没有什么反应,后来也没有跟我谈诗,也没有跟我谈字。她到底有没有读到我的那些克制的文字背后的火热,还是只是把这当作一个普通的男生对女生的逢迎,我就不得而知了。像她这种女生可能也不缺男生的讨好和逢迎,或许当时的我是真的想得有点多。但是从那天以后直到大学毕业,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那张纸,把它夹在枕边书《约翰·克里斯朵夫》里当书签用着。

大四上学期的一天,同寝室上下铺的肖立下课后推门进寝室,带着很神秘的表情跟我说你知道吗,我们班有同学考托福了,我说啥是托福?托谁的福啊?肖立先是给我科普了一下啥是托福,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着告诉我是霞考了托福,而且成绩还不错,够得上申请美国一流名校的分数。肖立是在武汉市长大的,见多识广,是我整个大学阶段最好的朋友,而且我们在后来30多年里友谊与日俱增。当时肖立的笑容里有明显怂恿的成分,他最早看出了我的一点小心思,意思是你还不抓紧跟人家表白,怕是以后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了。那时的我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本来就是难以望其项背的人,这下好了,马上项背都要永远望不到了,内心里除了景仰,还是景仰,断断不可能去自讨没趣找人家示爱的。肖立的打趣,我只能装作没听懂。

然而意外的惊喜马上降临了。不久后的一天,霞在下课后抱着一堆书跑了几步追上我,跟我说陈行甲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我说当然啊,是什么忙呢?霞说我在忙着申请美国学校的研究生,你可否帮我抄写一些资料?我几乎是带着感激的表情说没问题啊,于是霞把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书给我,把需要抄写的内容告诉我。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好活儿。1991年校园里还没有复印机,霞需要的一些参考资料要大篇大篇地抄写下来,还真的有点下苦力的意思,半天下来手都有点酸了。那之后连着几天霞都在校图书馆帮我占了位子,我坐在她的旁边帮她抄写她选定的资料。然而甜蜜的苦力时光太短了,3天的时间我就高质量地完成了所有霞交给我的活儿,霞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请我在学校沙湖边上的露天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看的是法国电影《碧海情》。去露天电影院需要自带凳子,我就跟霞说两把凳子我一个人从男生寝室带,霞高兴地拍着手说好啊。两毛钱一张的电影票,到了沙湖边电影院我要抢着去买,霞坚持说要请我,我也就让她去买,我背着两把凳子站在那里看着她排队,队有点长,霞在排队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我,冲我笑一下,意思是别急。

后来霞拿到offer的时候还专门跟我分享了好消息。霞拿到了两个学校的offer,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和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都是不错的大学,尤其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更是全美前20位的名校,被誉为公立常春藤,当然这些都是多年后我才知道的,当时我对美国的学校没什么概念,只是看到一串串的英文和霞喜悦的样子,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然而霞办理签证的过程非常不顺利。霞没有申请到奖学金, 需要找到海外担保人,这个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再加上那时签证通过率本来就不高。总之霞最后没有走成。

记忆中整个大四的下学期天空都特别的蓝。那时比较难的课程大多已结束,论文写完就比较轻松了。有时候傍晚时分霞会推着自行车到我寝室下面喊我的名字,我便马上到二楼寝室窗口探出头跟霞打个招呼,然后洗一把脸飞奔下楼。霞的自行车虽然是买的二手的,但是比较新。我买不起自行车,霞也不要我借其他同学的车,一般就是我骑着她的车,她坐在后座上,我们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油料作物研究所的大片油菜花田,到沙湖边去散步。那时的沙湖烟波浩渺,和30年后被填掉大半建高楼剩下的那个仍然叫沙湖的水塘完完全全不是一个样。那时我们已经无话不谈,通常晚上9点多的时候我们还并排坐在沙湖边谈天谈地。霞喜欢听我唱歌,尤其喜欢听我唱罗大佑的《闪亮的日子》,黄品源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赵传的《我一直以为你知道》,无鸣的《林中小路》,听了很多很多遍都不腻。这些歌后来简直成了我们俩共同人生的写照,只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就像青春岁月里两只孤单的飞鸟,在这片水域遇见,彼此触碰到了对方的羽毛,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清澈的光。茫茫的天空,哪里是我们的去处,我们都不知道,可是这并不影响我们此刻简单又欢欣的流连缱绻。

很快我们就开始毕业分配了。霞的成绩极好,广东省教委来湖北大学引进一些优秀学生到广东各地市教书,霞报名了,被理所当然地录取。我估计霞决定去广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广东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霞去到那里还可以适时延续自己的出国梦。我决定回到家乡,除了对家乡的留念,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没有那么自信,我不敢迈出自己的舒适区,在我内心深处,自己的能力只能胜任回到山区老老实实地做点小事。

分配的方案定下来,我和霞彼此已经知道对方要去哪儿,可是我和霞一如既往地相约傍晚一起出去散步聊天。一次霞提议我们去武汉长江大桥看夜景,霞穿着红色的衬衫,黑色的大摆裙,我们俩第一次在长江大桥的桥墩处拍了一张合影,一块钱的照相费还是霞出的。我们沿着长江大桥走过去又走回来,江风吹着霞的长发飞扬,霞的笑声也随着江风在飞。晚上9点多我们启程回学校,坐76路车从汉阳门站到离学校500米左右的车辆厂站下车。那天人有点多,我先下车,霞刚一只脚跨下车时公共汽车司机似乎已经准备启动车子了,我赶紧一把拉住霞的手让她靠着我下车站稳。霞平常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有时会扶一下我的腰,除那以外这是霞第一次和我正式的身体接触。我拉着霞的手,从公共汽车站走到校门口的路灯下,我们都没有说话,通过手温感受着对方的呼吸。

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那时我和霞的手是怎么分开的了。或者是我有些紧张地松开了手,或者是霞跟不上我的步子自然地脱开了手,总之我们走了没几个路灯就又自然地分开手并排走着了。进了学校大门,沿着林荫道走回寝室,路过男生寝室我没有回去,把霞送到六号楼女生寝室楼下,霞也不急着上楼,于是我们又围着操场走了几圈。那天我跟霞从头到尾讲了自己最近看过的两本小说,查建英的《丛林下的冰河》,张曼菱的《唱着来唱着去》,霞听得出神。她很少说话,就那么慢慢地静静地跟着我的步子听我的讲述,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完完全全地听着我的每一句话。

多年后我们20周年结婚纪念日的那本册子的封底,印着那天晚上我读给霞的《唱着来唱着去》里面的一首诗:“你就像一首歌,从这边看从那边看都像是一首歌;你就像太阳刚落时,天空中那红彤彤的金星;你的面容在我心的花园里,我的花园日落后也不会黑暗,因为你永远是明亮的。”

每年7月初校园里的毕业派遣现场总是伤感的,到处都是告别的挥手,到处都是眼泪在飞。被分配到同一个地市的同学会坐上一辆班车分赴各地,每辆车上有一个带队老师把同学们送到地级市的毕业生分配办公室,车身上写着祝福的标语,四年的同学就这样一朝分别各奔东西。霞没有到男生寝室一号楼前面的集中派遣现场送我,她在头一天我们散步时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家里哥哥单位的通信地址。她要先回家休息一个多月时间,8月再去广东中山市报到上班。班车离开校园驶往家乡的方向, 我最好的青春也留在了校园。我没有一丝伤感,我在这里遇见了少年时读过的童话中公主一样裙裾飞扬的霞,愿意永不厌倦地听我说话听我唱歌听我念诗的霞,让我忘记了自己身上来自山村的土气和寒酸的美丽灿烂的霞,我好知足。

回到家乡,各种毕业分配报到的忙碌,从理想走进现实,似乎从不真实的云端一下子回到了土地上。有那么几天,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霞。夜深人静之时,一遍一遍地看霞留给我的那张写着霞的哥哥转霞收的通信地址,我该给霞写信吗?写了又如何呢?

眼下的暌隔天涯衬托着曾经的近在咫尺,和霞在一起的一幕幕真实得像假的一样。理智告诉我最好别写信了,就让美好的回忆留在过去吧,可是内心里时常会跳出那张纸条。这样熬到7月底,我提笔给霞写了第一封信,告诉她我的近况,也问候和祝福她去广东一切顺利。

两个星期后收到了霞的回信。这个间隔成了我们之后将近一年时间里的通信周期,我的信寄到她手上要一个星期,她收到信的当天给我写信,然后回寄给我需要一个星期到我的手上。 霞的信是抱怨的,抱怨我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给她写信。霞的信是热烈的,她告诉我收到我的信高兴得流泪了,她说毕业分开后才知道我有那么好,说她回家只过了几天就在天天问哥哥有没有寄给他转霞收的信,可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直到今天。本来很伤心,可是收到信好高兴,又一点都不伤心了。我把霞的信贴在胸口一遍遍地读,然后铺开信纸给霞写信,抬头我直接就是写的亲爱的霞,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用亲爱的这个称呼,第一次说我爱你。夜晚的灯光下,我在心中对着霞狂喊着这三个字。我不管了,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在哪里,反正我要说我爱你,我要让你知道我爱你,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我爱你。

霞热烈地回应了我,霞在信中流着泪答应了我的求爱,霞在信中拥抱了我。我们的第一次拥抱,是隔空在信中完成的。我和霞的爱情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初恋是甜蜜的。从把信封好贴上邮票送到镇上的邮筒就开始数日子,偶尔到了第十四天霞的信还没到,整个人就会失魂落魄,但是一般之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信就到了,整个人就会满血复活。那年月尚不知手机为何物,电话也只是工作单位矿山公司有一部,个人胆敢用单位电话打私人电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只能痴痴地等着两周一轮的通信来缓解相思之苦。好在随着这个规律的形成,收到信的喜悦足够抵御两周相思的痛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年。两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刚走进社会,也会互相交流身边的人和事,我渐渐地感觉到我和霞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了。她的身边是火热的工厂,是成群的富人,而我的身边是寂寞的群山,是封闭的小镇。我天性敏感,霞也知道我的这个毛病,跟我说话还是很注意方式的。后来我们交流过那段时间各自的状态,霞有时候对广东火热场面的描述,其实是想召唤我去广东和她在一起,但是又照顾到我的自尊心,希望这个决定由我自己做出,而不是她直接说出来。而我从霞的描述中对比自己的处境越发感到自卑,觉得霞离我越来越远了。如果霞偶尔忙起来没有及时回复我的信,我就会觉得天都灰暗下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勉强挺过几天的胡思乱想后就会忍不住再写信。多年后我曾经背着霞数过我们之间那些年的通信,我给霞写过47封信,霞给我写过43封信,这少的四封信就有一两封是少在这一阶段。

我渐渐地感觉到霞有点累了,虽然多年后跟霞交流时她说当初我完全是在瞎敏感。那时我青春年少,矫情起来觉得看到的诗都像是为我写的,听到的歌都像是唱给我的,淋到的雨都像是专门为我下的。我决定不等霞开口,我要先结束这一段虚幻的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情了。一个寒冷的夜晚,我在灯下流着泪洋洋洒洒给霞写“最后”一封长信,告诉霞我的自知之明,告诉霞我不能陪着她走后面的路了,霞的天空很大,而我只是一只笨鸟,我跟不动了,更保护不了霞,实在是不配继续做霞的恋人了。

霞的回信迟了好几天,信很长,但是冷静克制。霞说理解我,她不怪我。那封信我只读过一遍,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时候我开始相信命运,我和霞太不同了,我们不是一个平行世界的人,就像两列面对面驶过的列车,曾经在同一个站台擦肩,相聚却是为了分离,最终逃不过各奔东西的命运。

那之后的一年多,我没有再跟霞联系,霞也没有再跟我联系,我们彼此默契地消失在茫茫人海。我开始接受命运,我从下湾村走到了县城,已经完成了人生的逆转。关于霞的记忆因为太美好而显得不真实,我要彻底地放下她,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生活了。我甚至接受家里的安排跟附近的一个女孩相了亲,但是见面后相处了两个月时间无疾而终。

再次得知霞的消息是在一年多后的1994年夏天。那时我已调到县政府经协办工作,一个同学来兴山出差路过看我时说他前不久去过南方,见到了霞,他说霞的状态不好,看起来像是刚生过病的样子。听到这话我的心莫名地揪着痛,一年多了,霞怎么样了?她从小娇生惯养地长大,独自一人在南方遇到过什么困难吗?想到这里难受得不行,于是当晚又提起笔给霞写信,问候霞的身体状况,留下了家里刚装的电话号码。

这封信发出去之后像是石沉了大海,一个星期过去,两个星期过去,三个星期过去,一个月过去,悄无声息。后来才知道霞那时已经换了工作单位,而我写的是原单位的收信地址。我这封信就像风中的树叶飘啊飘,后来不知道是哪个神仙姐姐照应,居然在一个多月后又转到了霞的手上。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父亲找过来告诉我,刚才有一个说普通话的女同学给我打电话来了,说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广东工作,得知我不在家里,说明天晚上的这个时间还会再打来。是母亲叮嘱父亲要马上找到我告知这个消息的,母亲那时一直在张罗着到处请人给我介绍对象,而我除了见过那一个无疾而终的女孩以外一概拒绝再见面,母亲也看出了儿子应该是心有所属,她凭借母亲的直觉听出了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儿子要等的。我当时在办公室兴奋得要跳起来,忙不迭地问父亲是个什么状况,父亲说得不是很清楚,我立马和父亲一起回到家里,我和父亲母亲一起把刚才那个电话的每句话每个细节详细地复盘。是霞,是霞,是我的霞又回来了!

我和霞就这么重新开始了。像是没有熄灭的灰烬中突然加进干柴,遇到微风一吹便熊熊燃烧起来,火势比之前更盛。这一次我们吸取教训,不空谈,从一开始就讨论我们共同的未来。我们迅速达成共识,我考研究生出来,将来跟霞在城市里会合。

我本来在大学里学习成绩也还不错,虽然跟霞不是一个量级,但也是同学中不多的拿过奖学金的学生之一。数学我有把握拿高分,英语毕业后一直没落下,应该也还可以,至于经济管理类的专业课,完全是可以突击的。我们共同遴选,决定报考北京一所比较好的大学商学院研究生。

研究生考试的过程说得上一帆风顺,各门课程很容易就捡起来了。这时我们又恢复了高频次的鸿雁传书,霞的信摆在书桌旁,见字如面,让我复习起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那个年月报考研究生需要单位开具介绍信,办公室管公章的张阿姨是武汉市下乡知青到兴山来的,对我要报考研究生去城市里跟女友会合大为鼓励,没请示领导就给我的介绍信盖了章。我顺利地参加了1995年1月的研究生考试。到设在宜昌师专的考场时,我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感觉。

两天半的考试结束当晚,我坐上了宜昌长途汽车站往广东的卧铺汽车,这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去看霞,我们终于要见面了。按照当时长途汽车排班,这趟车到广州要28个小时,但是在湖北和湖南境内到处都在修路,一堵就是几个小时,后来实际上走了40个小时才到。车上司机一直放着电视连续剧《外来妹》里的歌,“把那沧桑珍藏在行囊,独自在路上忘掉忧伤;不管你会怎么想,我会等你在老地方”,“一样的天,一样的脸,一样的我就在你的面前;一样的路,一样的鞋,我不能没有你的世界”,毛宁和杨钰莹的声音在颠簸的汽车里飘荡,路途显得越发漫长。

卧铺汽车到广州流花车站是凌晨1点多。我按照霞提前告诉我的转车路径,找到开往珠海方向的汽车。有一个专门负责拉客的人热情地招徕我上车,说是上车了一会儿就走,可是他这个一会儿完全没谱,他和司机在广州市内兜兜转转,一会儿又转回流花车站,一直到凌晨3点多把座位全部坐满,再加上过道上都站了几个人之后才真正地上路往珠海方向出发。在我上车不久,一个提着很重的箱子的女孩上车,她说着很标准的普通话,因为什么事和拉客的人还拌了几句嘴,很快也就平息了。上车后她坐在我的旁边座位上,看得出她非常疲惫,一会儿就伏在前面座位的椅背上似乎睡着了。车在市内走着,窗外的霓虹灯闪着不真实的五颜六色。一会儿,我就发现那个女孩子的肩膀在动,她在哭泣。她为什么哭泣呢?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她受了什么委屈吗?不知怎的,这个女孩让我想起了霞,想起霞这几年独自在南方打拼的生活,她有没有像这个女孩子一样受过委屈?她在哭泣的时候有人安慰吗?想到这些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车到中山停靠点的时候是凌晨5点多。我按照霞提前给我画好的详细地图很清楚地从下车点走到了霞的楼下,此时刚5点半过一点点,我提着包在霞的楼下转了一圈,然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等天亮。7点的时候,我走到二楼霞的门口轻轻地敲门,只敲了两声,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霞正在刷牙,还拿着牙刷就跑来开门了。

“行甲你来了!”霞笑盈盈地帮我接过提包拉我进门,她脸上的喜悦像是南国开着的迎春花。这是我们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几年里我千百回地想象过我们见面时的情景,真实的见面和想象中的任何一回都不一样。霞跑来跑去地张罗我坐下,张罗我洗脸,张罗我刷牙,问我在路上吃了什么东西,又赶紧去厨房点火给我做早饭。我坐在那里看着霞忙着,霞一边忙一边探头来看我几眼,我就一直看着霞,等着她看我的时候望着她笑。

那天的早餐是米粥和咸菜,四季豆炒肉,还有一个炒鸡蛋。

很明显霞早做了准备,一会儿就做好了。原来以为一见面马上会有说不完的话,可是吃饭的时候居然一时找不到从哪句话开始说,只好彼此望着对方笑。霞不停地给我夹菜,我就安心地端着碗等着她给我夹菜。

吃完早饭霞带着我去附近的理发店洗头发,从下楼开始, 霞就自然地拉着我的手。我连续坐了40多个小时的车,头上身上也是脏得不行,洗头的师傅给我用了两包洗发露仍然洗得不怎么起泡沫,只好冲了水再给我用第三包洗发露才算洗干净了头发。然后霞带我回家放热水让我洗澡换衣服,她给我洗衣服的时候就催我赶紧补一会儿觉,可是我完全睡不着,就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忙。

白天霞带我逛街,指给我看她兼职做过翻译的曾有上万名工人的鞋厂,下午我们又去逛市场,霞在前面买,我在后面提。逛完市场回家,我从后面抱住了霞,霞回过身抱住我,我们热烈地拥抱,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百感交集,我们俩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那一次我在中山待了5天。我们有两天基本闭门不出,就是关在家里做饭和说话,从早上说到中午,从白天说到黑夜。霞那时和一位女同事住着两室一厅的套房,女同事已放寒假回老家,霞就住她的房间,我住霞的房间。晚上我们会拥抱说晚安,然后我把霞送到同事的房间门口看着她微笑着关上房门,我再回霞的房间睡觉。

5天后我和霞一起坐广州到武汉的火车准备各自回湖北的老家过年。我们没有买到卧铺票,霞说她这几年也是很少抢到卧铺票,每次春节往返湖北黄石老家也都是只能买坐票。那时从广州到武汉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记得那次是在广州下午7点上车,第二天上午10点多到武汉。火车上我一整夜没睡,让霞靠着我, 或枕着我的肩或枕着我的腿睡觉。眼前的霞疲惫得像一只玩累了的猫咪,乖乖地一会儿伏在我的肩膀,一会儿躺在我的怀里,我握着霞的手,小心地护着霞安睡。火车哐当哐当地走着,窗外不时掠过一点灯光,我半抱着霞不停地流泪,心里想着霞这几年受过多少苦,而我终于可以为我的爱人做这么一点点的事情让她在旅途中安心地睡这么一小会儿了。

到了武汉我和霞就分东西两个方向各回各家,她回黄石,我回兴山。那年的春节我们又是电话又是信,不停地讨论着我们的未来。事实上那次考研的感觉很好,虽然竞争也比较激烈,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实力,再加上确实复习得很好,考试发挥自我感觉也很顺。霞也感觉到了我的状态,很是高兴,所以我们基本上已经在乐观地规划下一步的学习和工作安排了。

然而,命运跟我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3月考研成绩发榜, 我的总分是337分,比面试分数线315分高出22分,在所有报考这个学院的全国考生中总分排第六,而这个学院的招生名额是10个。但是,当年考研和高考最大的区别是,高考只有总分这一个录取分数线,而研究生考试除总分以外,还有单科分数线。1995 年考研的单科分数线是45分,而我的政治是44分。

多年后,当我从政被中共中央表彰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之后,我曾在一次跟巴东一中的孩子们座谈学习体会时,回忆自己高考和考研两次被政治这门课拖后腿的窘事,自嘲地说事实证明我的政治是及格的,是当年的政治老师题出得太偏了,搞得我怕了政治课这么多年。事后的玩笑好像很轻松,当时可是天都一下子黑了的感觉。就这政治课差的1分,死死地把我挡在录取线之外。当年事实上有一个补救的机会,就是可以缴8000元的培养费读自费研究生。当时我的月工资是122元,8000元对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的父亲逢人便说他最自豪的事就是儿女读书争气,没额外花过他一分钱。面对辛劳俭朴的父母,我无论如何张不开这个口找他们要8000元供我去读自费研究生。那时霞的工资几乎是我的十倍,在广东的几年,她多少有了一点积蓄,霞提出来由她来出这8000元钱。我几乎是第一时间拒绝了霞的这个提议,一是内心里那隐隐的大丈夫气作祟,想着花女朋友的巨款去读书怎么有脸;二是确实觉得气恼,就差1分,哪怕差多一点我也容易接受一点,这1分要拿霞辛辛苦苦攒的8000元去买,内心那个堵啊,自责得恨不得去自残。

从3月到4月,我整个人几乎处在梦游状态,看着很清楚的前方,突然路又被堵死了,而且是这样一种吊打加调戏的堵法,让人沮丧得心如死灰。霞很着急,又是信又是电话,我拒绝了她给我出钱以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1995年4月的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天,早上上班后我就收到一封信,是霞写来的,打开一看,有6页纸。霞在信中通篇没有说分手两个字,但是那种对我们的未来不知所措的痛苦彷徨分分明明地表达出了分手的意思。我把信叠起来放进信封,我的身体是麻木的,我的头脑也是麻木的,像一个挨了重锤被打蒙的倒霉鬼又挨了一重锤,已经感觉不出痛了。

大约上午10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接电话的力气。平时办公室有四个人,那一刻很奇怪,三个同事都出去办事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我撑着桌子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电话,是霞。霞说是行甲吧,我说是我,霞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甲你最近几天可能会收到我的一封信,收到后千万不要打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收到了,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我已经看过了,电话那头又是沉默,大约过了3秒钟,或者5秒钟,总之是很短的沉默,霞说行甲你等我,我过你那里来,我说哦, 霞说我辞掉这边的工作,我到你那里来,我沉默了一两秒钟说好的,那边霞就挂了电话。

后来霞告诉我,那天她是在街头用磁卡电话联系的我,因为她怕在办公室打电话被人听见。放下电话她骑着自行车狂奔回单位,一路上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做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1995年夏天,霞决定放暑假后亲自来兴山看看。我知道霞从小在城市长大,没到过山区甚至没去过农村,所以提前做了很多铺垫,告诉她这里的山有多高路有多远,好让她提前有充足的心理准备。霞笑着说你不要吓我,我是吓不倒的。6月底的一天,霞从广州白云机场坐飞机到离宜昌一个多小时的农田包围着的土门军民两用机场,我赶过去接她,当时飞这种小地方的支线是苏联的那种小飞机,飞机上也就坐二三十人,原本上午10点半到的飞机一直等到下午3点半才到。霞抱着一小筐荔枝,这是她给我母亲也是她未来的婆婆准备的见面礼。霞见到我惊魂未定地说途中遇到强对流天气,小飞机一度颠得她心惊肉跳,全靠胸口抱着的这个筐压惊了。

那时从宜昌到兴山还要坐6个小时的山路上的公共汽车,山路九曲十八弯而且颠簸不堪,霞一路晕车晕得昏天黑地,路上吐了6次,司机没停车的时候就伏在车窗上往外吐,车子一停就下车吐,到后来已经是把黄胆水都吐出来了。我在旁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不停地轻轻拍霞的背或者抚摸她的背,等她吐完能稍微消停一会儿了就抱着她让她眯一会儿。霞后来说那天在车上她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以印证这个说法的是车子快进县城的时候司机不知为什么停了一下车,霞马上坚持着下了车,说什么也不上车了。我只好上车拿下行李,就这样拉着霞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用了个把小时走回家。到了我家楼下,霞又歇了一会儿才跟着我爬上五楼的家。母亲听见脚步声已经早早打开了门,霞振作精神笑着走向母亲说阿姨好,母亲又是喜悦又是心疼地迎上去抱住霞。

那时的兴山老县城高阳镇离三峡蓄水淹掉还有八年。同在三峡库区且同是鄂西山区挨着的巴兴归三县有这样一句民谣:巴东的城一大片,秭归的街一条线,兴山的衙门像猪圈。老县城的街从头走到尾大约10分钟可以走完,用破旧两个字来形容算是客气的,实际上最配得上的词应该是破破烂烂。看着眼前的高阳镇,我给霞绘声绘色地描绘八年后三峡大坝二期蓄水淹掉老县城,我们将搬去的平地起高楼的新县城古夫镇会是什么样子。霞后来说在来兴山之前对山区县城是什么样子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实际来了,眼前的县城还是远远地跌破了她的预期。看着我卖力地试图引进未来的图景来填补眼前的失落,霞忍不住抿嘴笑,说就算不搬也没什么呀,我要过这里来是因为你在这里,这里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啊。霞这样说我一下子安心了好多。

我带着霞走了一遍“猪圈街”,小县城一下子好多人知道了县政府经协办的大学生陈行甲带了个广东女朋友过来了。小县城本来人就不多,像我这种回到县里的大学生更少,本来在小县城里就有一定的关注度,霞虽然去广东几年晒黑了一些,皮肤不像以前那样白得吹弹可破的样子,但是霞有一种盖不住的气质,有一种跟骄傲完全不沾边的贵气。所以当听说这个女孩子要调到兴山来工作,大家基本上像听天书。听办公室同事讲当时曾听见一个聊天的场合有人说起陈行甲的广东女朋友要调到兴山来工作,一个在场的副县长打着哈哈说怎么可能呢,开玩笑的吧。

霞就这么做了决定,她回广东再教完一个学年就辞去那边的教职,调到兴山来,我们在这里结婚。霞做这个决定时,她的父母都还完全不知情。霞在兴山待了一周时间,然后带着我回黄石去见父母。我后来听岳父母讲,最开始在电话里听到霞要辞去广东的工作调到山区的决定,心情完全是崩溃的,不知道女儿哪根筋搭错了,以为女儿碰到了高明的人贩子。他们在见到我之后,改变了思想,接受了女儿的决定,最关键的因素是岳父在见到我之后特别喜欢我。岳父的父亲曾是国民党省政府官员,岳父就出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省政府西迁恩施的时候,所以他的小名叫恩恩。这个曾经辉煌的家世后来成了岳父一辈子的桎梏,他尽管才华出众写得一手好字,而且为人友善办事公道,无论在哪个岗位上工作都极其卖力,但是入党提干的事永远轮不到他, 他的一生基本上是不得志的一生。所以霞的父亲对这个有出息的女儿的培养非常下功夫,对霞的成长抱有期待。对于女儿的任性选择,岳父在没见到人之前完全不同意,可是见到人之后又变为完全同意,因为在看到我之后觉得我老实踏实中又有一点聪敏劲儿,把女儿交给我可以放心。在后来的人生中,我和岳父之间超越了一般父子的关系,已经是一种很深的友谊。我和岳父在一起谈天说地总能说到一块儿去,他只要看到霞偶尔跟我拌个嘴,永远是站在我这边批评霞的,搞得霞比较郁闷,说你有没有搞错,我是你亲女儿呢,你怎么跟他比我还亲。岳父病重住院时我在宜都市担任市长,工作繁忙之余经常抽时间去医院陪他,每次他都会怜惜地让我在病床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岳父去世时我和霞在他的病床边为他送终,他看着我紧紧地抱着他哭泣的女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想他是放心地离开人世间的。

那年的冬天,霞从广东寄给我所有相关的手续,让我在兴山拿了结婚证去广东接她,就算是顺便旅行结婚了。我去高阳镇民政办领结婚证的时候,去了两次都碰到工作人员下乡,办公室没人,第三次去终于领到了结婚证。当办理结婚证的一个姓向的大姐站起来双手把结婚证递给我时说,陈行甲同志祝贺你啊,我激动地站起来双手接过,才留意到结婚证上标注的当天的日期,1996年1月8日,这一天居然就是我的生日,我的25岁生日。后来到单位上请婚假的时候,张阿姨看了我的结婚证,说小陈你结婚时满了25岁,算是晚婚,可以请18天晚婚假了,否则就只能请3天假。

那年的寒假我兜里揣着结婚证坐火车到广州转中山,去接我的新娘。我和霞先是在中山拜访了霞的单位领导,和霞的同事还有好朋友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向大家宣布我们结婚了。然后我们去深圳和珠海旅游了一圈。我们已经计划好1996年暑假霞调回兴山与我团聚,所以我们还有半年时间的夫妻分居,还不太适合要小孩,可是孩子还是意外地向我们走来了。我曾经提出我们是不是先不要这个孩子,等调到一起工作了再要不迟,否则霞一个人这半年太辛苦了。可是霞非常坚持,她说她感觉到了孩子的心跳,孩子的命也就是她的命了,无论多么辛苦也要生下这个孩子。霞暑假调回兴山工作时已是5个月的身孕,一般女人会遇到的剧烈妊娠反应期,霞是一个人在中山度过的,结果老天照应,霞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恶心呕吐想吃酸东西的妊娠反应。奇妙的是我在霞怀孕两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明显地每天恶心呕吐,还想吃酸,母亲欣喜地说农村老家有这个说法,丈夫这是在帮着妻子“害喜”,会减轻妻子的一些痛苦。

儿子是1996年11月在高阳镇医院出生的,因为提前胎检时医生说胎位不正,有可能难产,所以我们还特别托高桥老乡介绍找到了医院最有名的姓祁的妇产科大夫,我和霞在住院前一个星期专门上门拜访了那位医生,是一位很泼辣的女医生,当时正在家里跟人打麻将。我那时太年轻没有经验,老乡说尽管祁姓医生是她的朋友,但是暗示祁有点好那个,老乡说这话时做了一个捋钱的手势。我和霞商量了一下还是不要提前送钱,怕万一对方觉得事前拿着钱去请她有辱她的医生身份,我们还是通过老乡介绍提前上门请她关照,然后等孩子出生后再上门表示答谢比较妥当。后来的事实是我和霞为我们的幼稚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霞住院的第二天上午羊水破了,孩子迟迟生不下来,当班的一个年轻医生和两个实习医生连续给那位祁姓大夫打电话请她过来紧急援手,我还在旁边提醒打电话的医生给祁姓大夫说就是前几天上门请她帮忙的那对年轻人,状况很危急,我也清清楚楚地听见打电话的医生把这个话说了。祁姓大夫住的医院宿舍楼离手术楼不过走路5分钟的路程,可是,整整5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祁姓大夫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任由那个年轻的女医生和两个实习医生面对痛不欲生的霞和心急如焚的我和母亲。下午5点35分,儿子终于来到了人世间,母亲流着喜悦的泪水从医生手中接过儿子,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包好,递到我的手中。我抱着儿子泪如雨下,真实地体会到了母亲说过的女人生孩子是“儿奔生,娘奔死”。抚摸着疲惫得几乎昏厥过去的霞的额头,我在内心里跟霞说,霞你辛苦了,我们的孩子是一个儿子,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儿子。本来孩子出生前我在想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好,但是这一刻我好庆幸我们的孩子是个儿子,因为我好怕如果是个女儿,她将来是不是也必须要遭受霞这个磨难啊,这个过程实在是太痛苦了。按我们农村老家的说法,霞生孩子受的苦多得卖都卖不完。

霞的手术后创口缝合是实习生操作的,一遍没缝好又被那个小医生拆了重新缝,霞多受了一遍罪不算,要命的是这导致后来术后感染又多住了个把月的医院。由于护疼反应,霞在月子里患上严重的便秘,严重时到了用开塞露都不管用的地步,有时候需要我用手指帮助霞把干结得像石头一样的大便一点点抠出来。但是回忆起那段时间也是我和霞的幸福时光,我在医院里陪着霞,霞哪天大便稍微通畅了一点,疼痛稍微减轻了一点,汤稍微多喝了一点,饭稍微多吃了一点,奶水稍微多了一点,霞的每一丁点儿进步都会让我们俩欣喜异常。还有就是我们的儿子极其可爱,从小就是那种乖得让人心疼的可爱,霞的辛苦在可爱的儿子这里得到了报偿。

儿子几个月的时候我就开始担任县外贸局副局长,后来又担任团县委书记,工作忙起来不说,关键是经常出差和下乡。只要我在家,我就喜欢抱儿子,儿子要睡觉了,我就抱着他一边摇一边睡,后来就是一边走一边摇一边睡,再后来发展到一边走一边摇一边唱歌哄着儿子睡。我最常给儿子唱的歌是《生命中的精灵》,“你是我生命中的精灵/你知道我所有的心情/是你将我从梦中叫醒/再一次、再一次给我开放的心灵/关于爱情的路,我们都曾经走过/关于爱情的歌,我们已听得太多/关于我们的事,他们统统都猜错/关于心中的话、心中的话/只对你一个人说”。后来发生一件特别神奇的事情,就是儿子10个多月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一次我偶然发现儿子接了我唱的一句歌词中的最后一个字。我马上试了一下,从第一句开始唱,故意留下最后一个字不唱:你是我生命中的精—这时儿子接上了—灵,你知道我所有的心—儿子跟着接—情,是你把我从梦中叫—儿子跟着接—醒……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儿子神奇地接上了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而且音调都基本接准了。儿子还没学会说话呢,倒是先学会了唱歌。我兴奋得大叫,儿子也咧着嘴露出奶里奶气的笑容。我和儿子的这段默契后来把霞给坑惨了。很快我为了带队寻找流失学生重返校园连续下乡一个多月,儿子可不管这一出, 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依旧是不抱不走不摇不唱歌就不睡。可怜霞那时瘦得只有八十几斤,如此这般伺候儿子睡觉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她哪里坚持得下来,于是只好把儿子放在床上任他哭累了自己睡去,霞就在旁边给儿子扇扇子。儿子哭了三四天之后终于把习惯改过来了,可以乖乖地自己睡了。但是等我一个多月后下乡回来,儿子一看见我就开始撇嘴,那意思是老爹你都不知道你不在家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啊。我赶紧抱起儿子,霞也过来,我们仨一起依偎着哈哈大笑,儿子终于只是撇了撇嘴并没有哭出来。

霞调回兴山最初在兴山县工商银行工作,后来又被调到宜昌市三峡工行工作,而我下乡担任水月寺镇的镇长,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就成了跟着爷爷奶奶的留守儿童。上学后儿子就跟着霞去了宜昌市,而我在基层工作,跟霞和儿子聚少离多。在儿子的成长岁月中,我们渐渐地形成了严母慈父的模式,为了让儿子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和生活习惯,霞对儿子的要求比较严格,而我好久不见儿子,只要见着就只负责夸他。儿子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布置作业要每个学生总结自己的3个优点,儿子回来问妈妈自己有什么优点,霞说赶紧给你爸爸打电话,你在你爸爸那里全是优点。儿子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里一口气说了儿子10个优点。

这个场景大概就是我们仨在儿子成长岁月里的生活写照, 儿子有时候会说坏妈妈好爸爸,因为妈妈经常管着他,而我经常惯着他。儿子上大学后,我们曾经在一次假期里三个人聊天,儿子委屈地说起他少年时的诸多憋屈,霞难过地到里屋哭了。我进去抱着霞,也非常难过,我知道霞这么多年的不容易,我常年在外,收入又少,霞一个人事实上又当爹又当妈,还要承担着挣钱养家的任务,再加上性子又急,难免有时候对儿子脾气不好。儿子看见妈妈难过成那个样子,也进来安慰妈妈,说其实是因为那些年里爸爸没有照顾好妈妈,妈妈也累,他能理解妈妈,希望妈妈不要难过。那一刻,我们俩终于在儿子这里平衡了, 霞擦干眼泪后说我没能做一个好妈妈,我将来要争取做一个好奶奶。

我和霞在20多年的婚姻生活里,有太多的温暖记忆。几十年里我们别说动手,吵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一般的模式是,当霞有点着急上火在抢白我的时候,我就知趣地退缩,由她抱怨发泄几句算了,哪怕她偶尔有那么一丁点儿不讲道理时我也会在她气头上让着她。但是,我是一个非常善于秋后算账的人,我会在事情完全过去,霞的心情大好之际,选一个月明风清或烛光摇曳的场合跟她开思想会,把她最近曾有过的些许不讲道理之处拎出来,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跟她分析,直到把她说服为止,有一次居然在深夜里说得霞抱着我哭说我错了,再不敢随便发脾气了。后来,霞渐渐地怕了我跟她讲道理,有时候会在我刚摆好阵势准备算账的时候就认错告饶。

我们也有一些难以忘怀的苦涩。我们俩共同经历的人生至暗时刻是在2012年6月到7月。那是我跨地区调到巴东任县委书记的八个月后,当时工作中面对的混乱局面给了我巨大压力,以县长为代表的一部分本地重要官员表面上支持我的工作,其实在暗中使绊子,招数又阴损又高明,让我这个外来者有苦还难言,他们在州里的大领导后台盘根错节的势力,让他们有恃无恐。

从2012年4月起,我开始连续失眠,但是白天的繁重工作必须要硬撑,夜晚睡觉只能靠安眠药维持。忌惮于县委书记的特殊身份,我在县内不敢声张,又怕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霞担心,也不敢跟她说。我逐渐变得着急,可是越急情况越是糟糕,关键是那时由于我对精神心理健康的无知让我讳疾忌医,总是自责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坚强,这么不堪大任,对不起党组织和巴东百姓,于是咬着牙坚持强行硬撑。终于,挨到了2012年6月,我开始晚上吃了安眠药也难以入睡了,白天越发神情恍惚,自己都能感觉到精神越来越难以集中。饭量一天天减少,身体一天天消瘦,自己明显感觉到裤腰在变大,连鞋子都在变大,又不敢上体重秤,怕看那个数字。那一天我眼睁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天快亮了,慢慢迷糊了一会儿,我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狭窄的四面像是毛玻璃的房子里,房子狭窄到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这时我听见外面传来清晰的敲门的声音,接着是我去世多年的母亲的声音:“甲儿,出来;甲儿听话,出来……”母亲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喊的是我童年时的乳名。我一下子惊醒,浑身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我摸到枕边的手机,拨通了霞的电话,跟霞说我病了。霞万分着急地问我怎么了,我几乎没有力气回答她,霞说行甲别怕,你现在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马上回家。

司机把我送到宜昌家里的时候,霞在楼下等着接我。霞见到我的样子没有慌张,我那时已经濒临崩溃。霞的第一句话是跟我说行甲你辛苦了,你太累了,你不要怕,你这是病了,到家就好了,你现在一切听我的啊。然后霞布置我的第一件事,是要我和她一起给州委肖旭明书记打电话,报告我生病了,需要请假住院。然后霞马上着手联系医院,跟她单位领导请假,安排正在上高一的儿子的生活。我那时尚有自救意识,于是提出要单位司机先送我去省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霞安排好儿子随后过来。当我赶到省人民医院时,挂了号,跟医生说自己的病情,大概还没说到3分钟,那个医生皱着眉头斜眯着眼睛看着我,说你不用说了,你这种我见得多了,我给你开个住院手续你先住院吧。我当时彻底崩溃了,是那种绝望的崩溃感,通过这医生的眼神,我已经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治好我的病了。我满怀绝望地给霞打电话,霞坚定地说,行甲听我的,马上换医院,我已经详细咨询过了, 有一家很专业靠谱的医院,是解放军的精神卫生中心,在江苏, 我们马上去那里。

我和司机没有等,直接去了江苏。当我深夜赶到医院住下的时候,我拨通霞的电话告诉她我住下了,霞说好的,行甲你别怕,我这就去江边给妈妈烧纸,明天最早一班飞机我就飞到你身边来了。放下霞的电话,我号啕大哭,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哭了。后来医生说,霞虽然从来没学过心理学,但是她在我生病后最关键的时候每一步都是对的,特别是在我筋疲力尽接近完全崩溃的时候,她提到妈妈,可以说是在悬崖边挽救了我,因为那个要命的时刻我在精神上已经气若游丝,妈妈是我精神上的一根稻草,霞在借天堂里婆婆的力量营救她的丈夫。

第二天不到中午,霞已经来到我的身边。霞瘦弱的身体里那一刻展现出强大的力量,她是那么平静,她微笑着看我的样子满是坚强,我就那么乖乖地接受霞对我的一切安排,我把手机交给霞,她让我听医生的话我就听医生的话,让我打针我就打针,让我吃了药睡觉我就吃了药睡觉。当我住了4天医院以后,仍然有明显心神不定的焦虑感,那天我开始怀疑这个医院到底能不能治好我的病,嚷着要出院,霞很坚定地跟我说行甲咱们不能急,你自己可能没感觉到,但是我从旁边看你每天都在进步,我陪着你,你住多久我陪多久,咱们安安心心的好不好。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需要封闭管理,病人不能随便进出,霞就挽着我的手在医院的走廊上散步。我们走过来又走过去,霞说这么挽着你这会儿终于不怕你走快了,当年上大学出去跟你散步总觉得你腿长走得快,跟得好吃力。霞让我小声地唱歌给她听,我也就小声地给她唱《闪亮的日子》。第二天霞又跟主治医生申请,她签字担保带着我出去逛附近的公园,霞一路挽着我,小鸟依人。第三天,我非常准确地记得就是第三天,我一早起来觉得自己的心定下来了。我马上喊霞,说我的心定下来了!

那一次在医院总共住了17天,从濒临崩溃到逆转,再到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状态,霞陪伴着我这期间的每一分钟。出院后医生叮嘱我坚持吃一段时间的药,这种药叫帕罗西汀,是一种抑郁患者需要长期服用的药物。我一度有点急于早点扔掉药物,这时差点再度陷入负循环,我后来才知道对于患过精神疾病的人来说,一个铁律是越想扔掉药物越是扔不掉。这时霞再度站出来充当了力挽狂澜的角色,她给我配了药盒,放在我的包里,要求我像吃饭一样把吃药当成必须完成的事,她说一定要相信医生说的那句话,这种药一定要吃到有一天你忘记它为止。霞说生活中有太多太多人必须终身服药,像高血压,像糖尿病,都要服药到生命中最后一天,他们都能做到,咱们为什么做不到呢?我后来听从霞的安排完全接受了吃药这件事,当感觉很好很稳定的时候,就在咨询主治医生的意见之后切成半颗半颗地吃,过了一段时间,仍然觉得很好很平稳,就切成四分之一颗吃,总之不停。一年多之后,我开始出现偶尔因为工作忙忘记了吃药的现象,于是我欣喜地给主治医生打电话,说我终于忘记吃药了呢,医生笑着说可是你这会儿又想起来了呀,我恍然大悟地笑了,说我知道了。于是,我又开始吃药,即使偶尔忙起来忘记了吃药,第二天想起来了我还会把头一天忘记的给补吃回来。就这样又过了将近一年,一次我又吃空了药盒,夜晚在灯光下拿出新的一板药,一颗颗抠出来准备用小刀切成四分之一,这时,望着眼前的药和小刀,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我终于明白了出院时我问医生“一段时间”到底是多长,我到底要吃多长时间的药的时候,医生说过的那句话“不要急,事实上当你真的不用吃药了的时候,你自己是知道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终于不用吃药了。但是,我还是慢慢地把那一板药一颗一颗切分完,装进了包里,虽然我不用吃它了。

这次共同闯过黑暗隧道的经历,让我和霞的生命更紧密地连在一起。但是这次生病也带给我们俩生活模式的一个变革契机, 就是在这之前从来都是我让着霞,我生病那两年霞开始凡事让着我了,以至于我在完全好了之后仍然很享受霞凡事让着我、仰我鼻息的那种感觉。霞有一次说我们俩像是韩剧《爱情是什么》里的那对夫妻,结婚几十年,开始是老婆脾气差,老公脾气好,结果过着过着老婆脾气慢慢越变越好,老公则脾气越来越差,霞提醒我千万别学那个老公啊。这话我可听不进去,就好比一个已经醒过来的人,因为享受旁人伺候着自己睡觉的感觉是多么舒服,而不愿意醒来假装还在睡,我仍然一如既往地对霞偶尔颐指气使。一直到2019年底,一次在关于我创立的恒晖基金会发展理念争论时,霞指出我是在急于求成,这样要不得,我又一次恼羞成怒地吼了霞。这一次,已经忍受了几年的霞寸步不让红颜一怒跟我硬杠,结局是我很快告饶了。不光是这一次告饶了,霞学着过去的我开始秋后算账反攻倒算,历数这几年我跟她发过的几次脾气,顺势跟我明确提出从此收回我的乱发脾气权。眼看着装睡败露了,我也只能没脾气地乖乖答应交回权利。

几十年的共同生活,霞改变了我很多,可以说是霞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勇敢的人。在罹患抑郁康复以后,霞曾经跟我深谈, 说行甲我们当初本来一无所有,大不了我们再一无所有,我陪着你回下湾村,你会种田,我会做饭,我们还可以很好地生活。所以你不要有那么多顾忌,不要怕失去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那之后我开始下定决心突围,那时也正好赶上了天时,党的十八大后中央开始强力反腐,我借这个大势在巴东下死手正风肃纪。反正我没收过任何人的黑钱,我心里没冷病不怕喝稀饭,我手下的任何人只要是贪腐撞在我手里,我下令往死里查,见鬼杀鬼,见魔杀魔,你有多大背景我都不管不顾。那时巴东出现了一个典型的民愤事件,县里花了4500万元修建的平阳坝河堤,修好没几个月,一场不大的涨水就冲垮了好几段。我下令县纪委牵头彻查工程背后的猫腻,亲自开了几次督办会。一度我还收到短信,“陈书记,你住在哪里我们知道,不要把这事闹得全县人民都知道吧”,我马上把这个号码转县公安局调查,结果显示是用西壤口村一个老百姓的身份证办的,而这个老百姓身份证丢很长时间了,线索就断在这里,根本查不到是谁发的这条信息。那时我开始准备抓承包修建这个河堤的能量大得不得了的中标大王,但是他做得十分巧妙,招投标程序走得合规合法。为了抓他,我亲自指挥县纪委、县检察院、县公安局合力攻坚,先从外围开始就串标围标的小线索抓了6个人。这时一个州重要领导的电话打来了,行甲呀,你抓反腐抓得很好嘛,可是呢,工程招投标都是那么搞的,都是那么回事,我来跟他们说,要他们不赚钱,就是赔钱也要给你把河堤重新修好,你说好不好呀。我说好呀,谢谢领导关怀支持啊。我心想你并没说让我放人啊,而且我量你也没那个胆跟我说要我放人,我就假装没听懂,我就不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有一点孤军奋战的感觉。

2015年2月底的一天晚上,霞给我打电话,开始是问我最近几天的睡眠,又问最近的胃口,接着问最近几天在忙些什么,然后反复地跟着问一些我说到的细节。我听出了霞的欲言又止,就说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霞开始说没有,一会儿又说有。霞一向说话做事果断,这是她生活中极少会出现的吞吞吐吐的状况。我追问到底有什么事要说,霞告诉我她当天下午第二次接到了威胁电话。对方电话里说你是陈书记的爱人吧,我们遇到点麻烦事,我们知道是陈书记要搞我们,我们知道你在哪里上班,你儿子在哪个高中上学,能不能麻烦你请陈书记遇事留一线呢。电话那头语气很客气,但是语义很重。霞说前不久第一次接到类似的威胁电话时她完全没放在心上,这第二次让她紧张起来,她开始担心我会不会有事。霞叮嘱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她说行甲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你飞黄腾达,我只是要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不要担心我和儿子,我和儿子都为你感到骄傲。你千万保重好自己。

放下霞的电话,我悲愤得泪流满面。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王八蛋,老子和你们拼了!你们威胁我就算了,竟还敢威胁我的爱人和儿子,你们敢动我的底线,老子拿命跟你们拼!我把案头已经准备好的过几天要召开县纪委全会上的讲话稿撕碎,在灯光下重新开始写。和很多县委书记不同,我的会议讲话稿,除了党代会人代会这种庄重的场合是我参加办公室集体议文拟好提纲,办公室写好了我照着念,其余的基本上都是我自己写讲话稿。这篇县纪委全会讲话稿我写到凌晨3点,是一篇完完全全的宣战檄文。几天后,县纪委全会上我讲话时整个大礼堂里掉根针都听得见。会议结束,我要求办公室将我的讲话全文上网。不久后南方周末记者褚朝新在他的公众号上转发了这篇讲话稿,跟着是人民日报官微全文转发,后来热播剧《人民的名义》第29集里好官易学习整段引用了我这篇讲话中的一段,可以说我的网红官员生涯是从这一篇文章开始的。

我也算饱读史书,心里很明白自古以来做官的逻辑,低调, 周全,这官才可能做得长久。我本不想红,但是既然你们逼着我红,那就红吧。

后来的进展是,我发表那个讲话时,坐在台下第一、二排的重要官员,我亲自签字抓了9个,当时主席台上坐在我左手边的县长,坐在我右手边的县委副书记,还有另外3个坐在主席台上的县领导被连根刨起送进大牢。不法商人中我不仅抓了中标大王,还抓了中标二王和中标三王。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跟霞通电话,告诉她我做了些什么,霞跟我说你就这么往前走,要相信邪不压正,我和儿子不要紧,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就好。

2016年是我县委书记任期的第五年,也是换届之年,我在那年的春节开始和霞商量未来的打算,我提到届满之后辞职从事公益的想法,霞当时听到眼睛都亮了,说好呀好呀,你太适合做公益了!我说你不是说我最适合当老师嘛,你说过好几次我不当老师太可惜了,怎么这会儿又说我适合做公益了?霞说做公益和做老师的逻辑是一样的,就适合你这样的人干。我说那我辞职的话可能一段时间没有收入哦,霞笑着露出鄙视的表情说就你那点工资,有或没有没多大区别,我养你,反正你不抽烟不喝酒,好养。于是我们俩很快乐地达成了共识。

我是2016年3月给省委书记写第一封信的。省委书记对我很好,全省大会小会上表扬过我好多次,在我被表彰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之后,省委书记还安排我和吴天祥老师一起给省委中心组学习讲过一次“严以修身”主题课。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无论是出于对领导和师长的尊重,还是出于不给省委换届人事安排添麻烦让他们有所准备,我都需要提前一段时间跟省委书记沟通。这封信我写好以后霞帮我一起斟酌改了好几遍,基本上做到了字斟句酌。在我完成辞职的前前后后一年中,霞是我最亲密的军师和战友,帮助我最终妥善地辞去公职投身公益。

十一

从总体上说,霞的性格耿直,理性远远多于感性。儿子曾经在一次我们三人聊天时说妈妈是爸爸人生路上的后视镜,爸爸负责把车子往前开,妈妈负责瞄着旁边和后边的风险,这个比喻是很形象的。所以霞嘴里的话多半简单直接,没那么多婆婆妈妈。但是她偶尔说出一句话,能把我这个曾经的文学青年给直接镇住。2006年底的那个春节,是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和霞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儿子回老家陪着老父亲过年。那年春节霞替代了母亲的角色忙前忙后,大年三十吃完团年饭,我们一起看电视,父亲熬不住早早睡下,儿子和我姐姐的儿子他的表哥一起出去玩了,霞陪着我一边包饺子一边看电视。霞看出了我的落寞,说行甲我们还是和奶奶在的时候一样,说说我们每个人过去的一年和来年的打算吧。我说完后,霞沉吟了好久,说我这过去的一年,还有过去的十年,都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爱你。

多年后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刻我泪眼模糊中看见霞安静温暖的面容。我从上高中就写诗,大学时因为新生文学征文比赛获奖被纳入学校的湖光文学社,是当时文学社里唯一来自理科系的学生,我写过的所有诗文,都比不上霞这一句。

我跟霞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我问霞嫁给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后悔过,霞说从来没有。我说你还记得儿子3岁多时我和你带着儿子回黄石老家过年时汽车开到市里的情景吗?霞说她记得。当汽车开进了城市,儿子在车里兴奋地指着窗外说妈妈妈妈你看红绿灯!这是在山区小镇上出生长大的儿子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幼儿园画本上的红绿灯,兴奋得大呼小叫。霞转过身去靠在椅背上用手捂着脸哭了,我抱着儿子,用后背感受着霞没有哭出声的难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等霞平静下来擦干眼泪把儿子抱过去。这个画面我们多年没有提起,我知道那一刻霞应该是后悔了,她自己无怨无悔地跟着我进了大山,但是当她看到大山给自己的儿子带来的阻隔时,她应该还是后悔了。那晚霞跟我说那一刻的难过是真实的,但是也说不上后悔。霞说她想这就是她的命,也是儿子的命,下辈子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她为了儿子可能不会再做这样的选择,但是这辈子遇到的是我,选择了就是选择了。

我和霞都已年近五十,半程人生有太多的喜悦,也有太多的苦涩,我欠霞太多了。我欠霞一次求婚,我欠霞一个婚礼,我欠霞很多很多的陪伴,我欠霞很多很多的分担。唯愿余生还长,让我慢慢补偿。

2019年9月,我参加徒步穿越戈壁的挑战赛,赛前组委会让我们每个参赛选手填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我就填了霞的电话。结果组委会给霞打了电话,让霞给我写一段加油鼓劲的话,作为选手在途中艰苦跋涉过程中的惊喜。霞的信是组委会在第一天晚上的戈壁营地给我的。

行甲: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在戈壁挑战赛的路上了。这封信是我应主办方乐徒体育的电话要求写给你的,说是来自家人的鼓励更能支持选手轻松走完全程88公里。

想想,自1996年结婚以来,我已经23年没有提笔给你写信了。在结婚之前的那4年里,我们天各一方,没有电脑, 没有手机,甚至不方便打电话,写信便是唯一的联系方式, 于是便有了这许多封信。没有细数过总共有多少封信,但每一封信(包括我写出的和我收到的)都没有丢,都配好对,静静地躺在一个纸箱里,即使数次搬家,它一直都在。

回想过去写信的日子,时间很慢,思念很长,一封信要等一周的时间才能寄到你的手中,又要一周的时间,我才能收到回信,一份念想就这样持续半个月萦绕着我。

写信的过程也让人难忘。每次写信的时候,我都是找一个无人打扰的时间段,一个人在房间里静静地写,坐在桌边,提起笔,想起你,就仿佛眼前舞台上的帷幕徐徐拉上,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只剩下你和我……

和你在一起,仿佛就能与世隔绝,自由且温暖。对, 你是一个有温度的人,让人感觉到温暖。真好,我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因而,我也很珍惜它,不愿改变它。就算有时候,这温暖你不是给我的,而是给别人的,我也愿意。想想这也许是我一直支持你的原因,虽然你把温暖带给别人常常忽略我,不能陪在我身边,甚至在我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也不能出现,我只能一个人独自面对,但是,我仍然愿意支持你做一个温暖的人。

可能说到底,我还是希望这个世界是温暖的。就像舞台上的谢幕,当它再次被徐徐拉开的时候,外面和里面能够一样温暖。

最后,祝你和伙伴们都温暖前行,顺利到达!

(另:本来可以用电脑打给你,但总觉得手写的才是正宗的家书。再次提笔写信,本身也是一种温暖,你感受到了吗?)

Yours霞2019.9.2

霞的这封信,戈壁同行的队友都看到了,一个戈友说他看到了传说中的爱情的样子。传说这两个字,就是我和霞这么多年生活的写照。在当初我们领证的那个山区小镇,在我的家乡山村,在那个山梁,甚至是那整片山脉,霞当年勇敢地放弃广东的工作嫁到山里的故事,多年后仍然被很多人当作传奇在讲。儿子上大学后开始学吉他,在教儿子弹吉他的时候,我给儿子示范过当年我喜欢弹唱的《青春》:“在那片青色的山坡,我要埋下我所有的歌;等待着终于有一天,它们在世间传说……”霞喜欢跳舞,我们共同最喜欢的舞曲是《滚滚红尘》,年轻时我们曾经挪开桌椅在家里狭窄的客厅跳舞,我和霞像电影中的沈韶华和章能才一样,霞脱了鞋两只脚踩在我的脚背上,我搂着霞随着旋律徐徐挪动起舞,“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是的,我和霞的故事,就是传说,一个我在童年的山谷中不曾梦到过的传说,一个我在少年的求学路上不曾想到过的传说,一个我在青年的迷惘中不曾奢望过的传说,一个山村穷小子被命运眷顾将童话恩赐为现实的传说。

编后小记:摘录以上文字,让我心潮难平!确实,行甲和妻子霞的故事,那么淳朴、那么曲折,却又那么感人!我想说,行甲,你是幸运的,非常幸运的!甭管你的命运如何、仕途怎样,甭管今后你的人生还会碰到什么艰难险阻,只要有了你的霞,只要有她陪伴着你,你就永远不会孤单,你的心中,就会永远充满明媚阳光!祝福你们,衷心祝福你们相亲相爱,相濡以沫,携手到永远,幸福快乐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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